护士说不行,按规定一个人最多献四百。
老田说他妈的什么规定,俺媳妇要死了,俺的血俺自己说了算,你再给俺抽,出了事俺自己担着。
他又献了半袋,一共600cc的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椅背稳了稳,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坐在那张长条椅上。
那血被紧急送往血站,加上医院协调,一共换回了三袋AB型血。
手术室里,=暗红色血液一滴一滴地流进我的血管里,我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又开始有了温度。
监护仪上那条下滑的绿色曲线,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回爬。
主刀医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手术室外,老田坐在长条椅上,脑袋靠着墙,他的脸苍白得不像话,连嘴唇都变成了灰色。
护士给他端来一杯热糖水,他端起来喝了几口,然后就那么坐着,不闭眼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看,红灯亮了一整夜,他就看了一整夜。
手术费报销完一万两千块。
老田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绝望。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低声下气的地说:“大夫,能不能宽限几天?俺回去想办法。钱俺一定还,一分不少。”玻璃后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就关了窗。
老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不是刘婶子,不是王婶子,是王桂兰。
她是村里最有钱的人,村里谁家急用钱,都找她。
她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
她的目光从我苍白的脸上扫到隆起的腹部——那里已经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又扫到旁边小床里正在熟睡的孩子。
然后她转过身对老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分利。”王桂兰的声音不大。
三分利就是月息三分——借一百块钱,一个月还一百三。
按年算的话,年息就是百分之三十六。
今天借一万二,一个月后就得还一万五千六。
两个月后就是两万零两百八。
利滚利,越滚越多。
老田的腮帮子抽了一下。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就闷声说了一个字:“中。”这下,不光瓜田得搭进去,还得把家里祖传的老物件卖出去。
王桂兰从她那个人造革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好借条,指着最下角那个位置说按手印。
老田用拇指蘸了蘸找医院借的印泥,在那张纸上一按。
红色的指纹印在白纸上格外刺眼。
王桂兰把借条折好收进包里,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老田一眼,她心里盘算的事情很简单,到时候老田人财两空,这笔印子钱他还不上,他家的那几亩地就得拿出来抵。
还有那个孩子养大了往谁家一嫁,童养媳的彩礼至少能收个几万。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要是做得好,老田家这点剩余的一点薄财,还不够她一口吃的。
医院里永远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剖腹产后的第三天,护士来给我换药。
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小腹那一道横向的切口——大约十公分长,缝了十几针,切口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没有了渗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