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就骑在那电三轮车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抄着那把锄头,手臂猛地向前一甩,锄头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擦着面包车的车尾咣当一声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停车!停车!他妈的给俺停车!”老田在身后嘶喊着,声音已经破音了,“俺日你们祖宗!!!把俺老婆孩子还给俺!!!”面包车没有停。
老田的电动车又追了大约十来米,忽然被一道从斜刺里窜出来的人影拦住了去路。
那是王桂兰。
她张着她那头散乱的头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老田的胳膊。
“老田!别追了!”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追不上了!你追不上了!”
老田用力一甩胳膊,王桂兰被他甩了一个趔趄。
她爬起来,死死地攥住了老田的袖子。
“孩子还在!她们没带走孩子!”王桂兰朝他的耳朵大声吼着,“只要孩子在,将来她长大,还能给你招个上门女婿!老田!听见没有!孩子还在!”老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骑在电动车上转过头,那双,死死地盯着王桂兰。
“孩子没带走?”
“没带走!”王桂兰喘着粗气,“你自己回村看!老张媳妇抱着呢!那丫头没带孩子走!”
老田的电动车停了下来,他骑在车上,望着消失在公路尽头的面包车。
然后他用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他指缝淌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俺花了那么多钱……俺给她献了那么多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哽咽。
王桂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老田,你听我说。这女人走了就走了,城里人留不住的。但孩子是你的骨肉,”她顿了顿,“以后招娣长大了,你给她招个上门女婿,你们老田家一样有后。”老田用袖子擦了把脸,振作起来“孩子在你那边还好吧?”
“好得很。”王桂兰放缓了声音,“你先回去,先回去看看孩子。以后路还长着呢。”
老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转车头,失魂落魄地骑回了村子。
王桂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了笑意。
这次,老田又欠了她一份人情。
再加上那三分利的高利贷,他这辈子都别想还清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面包车开上了通往镇上的公路。
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掠去。
前面是太平镇派出所,我爸爸在那里等我。
后面是那个我生活了将近一年的村庄。
我的女儿在那里,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已经离开了她,也许她会恨我或者忘了我,而我会带着每一道伤疤,坚强地继续活下去。
面包车继续向前开着,太平镇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派出所门口站着王所长,他看到面包车停下来,快步上前,帮我们拉开车门。
“蒋珊同志,”他朝我点了点头,“你受苦了,父亲在会议室等你。跟我来吧。”会议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了一大半。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把我整个人拉进了他的怀里。
“珊珊……”他抱紧了我,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后背上,“爸爸来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嚎啕大哭。
窗外,那辆白色面包车正安静地停在院子里。
老民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对着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
“这次给这小子的乌鸦嘴一点教训,有种两条腿走回来,别耽误明天上班”,兜里手机上“徒弟”的几十个未接来电还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