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饭食粗糙得很,野菜粥、烤红薯、腌咸菜,偶尔炒个鸡蛋,油星子都舍不得多放,可每一筷子夹到裴心仪碗里,都是堆得尖尖的。
夜里,起初赵老汉是卷着那件破棉袄,睡在灶房外的柴草堆上的。
秋夜的山风刺骨,他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声不吭,只是每隔一个时辰便要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侧着耳朵听听屋里的动静,生怕裴心仪夜里发烧,或者……生怕她悄无声息地走了。
裴心仪睡在床上,听着窗外那刻意压低的、带着寒意的咳嗽声,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赵老汉端着热水进来时,裴心仪正倚在床头,凤眸清亮地看着他。
“夜里冷。”
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地砸在赵老汉心尖上。
“你……进屋睡吧。”
赵老汉手一抖,热水差点泼出来。
“这……这咋使得……”他慌得连连摆手,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我……我皮糙肉厚,外头……外头好睡得很!仙子金贵,莫要……莫要管我……”
裴心仪静静地看着他。
“打个地铺。”
她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不想欠你太多。”
赵老汉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可触到她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嗫嚅了半天,最终只是低低地“哎”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的狂喜。
当夜,赵老汉便在屋子的角落里,离床最远的地方,铺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上面摊着那件破棉袄,蜷缩着躺了上去。
他背对着床,整个人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自己是个闯入仙宫的贼,生怕一丝一毫的粗重气息,都会亵渎了那床上的人儿。
裴心仪躺在床上,盖着那床带着阳光气息的粗布被子,听着角落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
可这小山村,实在是太小了。
小到连谁家丢了一只鸡,都能在半日之内传得妇孺皆知。更何况,是赵老汉这出了名的老光棍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子。
那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起初,只是有上山打柴的汉子,路过赵老汉那间破屋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那扇破窗棂里,恰好能看到一个侧影。
那女子正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下颌线条。
她身上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可那衣裳再宽大,也掩不住她低头时,从领口处泄露出来的一抹雪白沟壑。
那汉子看得脚下一滑,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回了村,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嗓子都喊劈了:
“赵老汉家!赵老汉家多了个女人!”
“那模样……那模样……啧啧啧,怕不是天上的仙女落了凡尘!”
此言一出,全村都炸了锅。
第二日一早,赵老汉那间破屋的院门外,便来了人。
先是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假意路过,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瞅。
“哟,赵老哥,晒太阳呐?”
“这屋里……住着人呢?”
然后是几个闲汉,叼着草茎,倚在篱笆墙上,嬉皮笑脸地打趣:
“老赵,行啊!不声不响地,捡了个这么如花似玉的媳妇回来!”
“就是!怪不得这几天见天的往家跑,连地里的草都不除喽!”
“这媳妇细皮嫩肉的,老赵你消受得起吗?哈哈哈哈!”
赵老汉正蹲在院子里刮土豆,听着这些话,那张老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像是被煮熟的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