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娜只眺望了他一眼,便黯然神伤地回国了。
多年后,安东尼奥申请出国,到了意大利寻找乔万娜,但此时她也已组建了新的家庭。
两人在火车站含泪诀别,因战争而分离的爱情最终向命运妥协。
这不是柳芭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了。
每一年的夏天,柳芭都会被俄罗斯成教召回国做身体检查,也能趁着这个机会探望母亲。
四年前,她和母亲在一家地下的影院看了这部电影,影厅很小,座位很窄,空气里弥散着老旧布料的气味。
离开影院时才八点多,天还亮着,她们计划走到阿尔巴特街,散一会儿步再回家。
在一个路口,母亲停住脚步,街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上,婉转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哀愁:“柳博奇卡,人的身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把过多希望寄托于未来。我们总是眺望着远方,以为真正的生活是那些尚未到来的日子。我们就像在车站等待巴士那样忍受今天,期盼着一个完美的未来会来接走我们。”
柳芭扭头看她,困惑地唤道:“妈妈?”
“……但这是一种错觉。未来的乌托邦不会像上帝的食粮一样从天而降,真正的希望也不是被动地等待。如果不珍惜当下,如果今天不尽情地去生活,去爱,那么我们所幻想的明天,最终只会沦为一片冰冷的荒原。到那时候,无论怎样懊悔,都无法挽回我们在空虚的等待中一去不返的岁月。”
——这就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的肺腑之言吗?
柳芭毕竟还是个中学生,不太能听懂母亲具有知识分子气质的哲思,但脑海中一旦浮现新圣女公墓里那座父亲的墓碑,她也不免染上了忧郁的情绪,步伐变得沉重了起来。
电影放完了。
当初坐在母亲身边一起看的电影,现在又坐在恋人的身边看了一遍,心里头泛出的滋味比当年繁复得多。
柳芭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年纪增长了,阅历变多了,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柳芭靠上吕一航的肩头,对他说悄悄话:“知不知道我选择这部电影的用意?”
吕一航为难地思索了一阵,随即轻松一笑:“我不知道,但让我猜猜看吧。如果男主角一夫多妻的话,就能同时与意大利的发妻、苏联的恩人在一起了,结局就不会这么难过了……你说呢?”
柳芭用手肘挤了挤他的肋骨:“要男主角在家里办联合国吗?这不现实——别推己及人呀。”
“你说答案吧,我猜不到。”
“想让你珍惜眼前人呀。”银发少女笑得神采奕奕,恰似一株追随阳光的向日葵。
算一算电影的数目,从上午到现在,已经看了四部了,第一次举办的“电影马拉松”将至尾声。
“我从没一口气看过这么多电影,好累啊,感觉快把这辈子的电影都看完了。”克洛艾靠在沙发背上,姿势像一条挂在海鲜摊位上的带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提塔笑呵呵地看她:“只剩我选的那一部了,要歇一会儿再看吗?还是现在就看完?”
“那就看完再休息吧。”基于长痛不如短痛的考量,克洛艾打着哈欠说道。其他人大抵也是这样想的,纷纷附和了她的意见。
提塔选的电影是《疯狂的爱情》,导演是法国“新浪潮”的健将雅克·里维特。
当电影开始播放时,提塔便敛起裙摆,将吕一航的大腿当作安榻之处。
她那身精致繁复的哥特萝莉长裙,连同裙里包裹的温香肉体,毫不客气地安顿到了吕一航的腿上。
电影里,有个年轻导演塞巴斯蒂安正在排练拉辛的悲剧《安德洛玛刻》,他的妻子克莱尔原定出演女主角,却因精神压力退出,由丈夫的前女友接替。
随着排练的继续,这对夫妻陷入了猜忌与孤立,越来越歇斯底里,婚姻摇摇欲坠……
居然是这么长,长得让人绝望的老电影。
时间似乎在黑暗中停滞了,黑白胶卷残忍地展示了男女主角每一次病态的互动,严厉的言辞、绝望的嘶吼、肉体的疲惫、精神的恍惚,真让屏前的观众倍感压力。
——60年代的法国人就是这样爱的吗?不愧是最懂浪漫的民族,爱都要爱到你死我活的。
吕一航犯困了好几回,之所以没去见周公,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超乎寻常的艺术细胞,全靠两种东西吊着精神:一是提塔的体重,她的臀部压得他大腿血脉不畅,酸麻难当;二是她颈间幽幽散发的体香,时不时就会扎一下他的神经。
屏幕归于一片漆黑时,吕一航从裤兜里翻找出手机,刺眼的冷光照亮了黑暗。
“六点半了……”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秋天的天暗得早,可想而知,屋外已经完全入夜了。
借着微光环顾四周,只见其余诸位早已在老电影的熏陶下沉沉睡死,横七竖八地瘫在沙发上。
唯有提塔感受到吕一航身体的晃动,转过脸,抿嘴一笑,顺势牵起他的手,悄悄将他拽离了沙发。
他们蹑手蹑脚地逃出了客厅,吕一航压低声音,揶揄道:“你挑了一部四个小时长的黑白文艺片,目的就是要让大家都睡死吧?”
“你把我想得太狡诈了吧,你不就还醒着吗?”提塔回过头,湛蓝清澈的双眸盈满了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