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的目光从傅晴那双踩在冰块上的脚,慢慢移到了她垂下来微微颤抖的脸上,然后快速地转过头去跟着楚玲朝门口走去。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然后是门栓落下的沉钝撞击声。
拷问室里只剩下傅晴一个人,冰块的冷意从脚底渗透进来,是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慢慢地往皮肤深处钻。
傅晴试着把体重从左脚移到右脚再移到左脚,但无论怎么移动,总有一只脚的脚心要完全贴在冰块上承担大半的体重。
“好冷……不……好痛……好难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原本修长有力,脚背弓起一条漂亮的弧线,可现在这双脚因为冷而变成了不健康的青白色,十个脚趾可怜兮兮地蜷在一起,冰块在脚底的压迫下慢慢融化,冰水从脚心渗出来流过脚趾缝。
恍惚间,她觉得特别委屈。
这种委屈是一种积攒了很久情绪。
她离婚的时候没哭,她当上典狱长以后被被上级刁难、被囚犯威胁,也没哭。
但现在她被剥光了衣服挂在铁链上,双脚踩在一块该死的冰块上,浑身都是乱七八糟的伤口,她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就涌上了一层怎么也忍不住的液体。
你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了。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泣。
冰块继续融化,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冰块的厚度已经减少了一半。
傅晴的脚底从最初的针扎般的冷痛变成了麻木,整双脚都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只被塞进冰箱冻了一夜的肉。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冰块已经缩小到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了,厚度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傅晴的脚后跟开始逐渐悬空,身体的重量从脚底缓慢地转移回手腕上。
已经酸痛了好几个小时的肩关节再次承受了全部的体重,那种钝重的撕裂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在发出灼热的酸痛信号,十个手指因为长时间举过头顶而肿胀发麻,握拳都做不到了。
当最后一片冰块在脚底化成一滩冰水的时候,傅晴的双脚已经完全无法支撑身体了。
她的脚尖堪堪接触到地面,只能勉强点地维持平衡,脚后跟悬空了大概一根手指的高度,全身的重心又重新压回到被铁链锁住的手腕上。
肩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种酸痛从肩头蔓延到整个后背,让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呜呜……”
她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一个三十六岁的前典狱长,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一样蜷在铁链上呜呜地哭,这副模样要是被那些曾经怕她怕得要死的囚犯们看到了,大概也释怀了。
但她现在已经管不了什么形象了——她太疼了,脚太冷了,肩膀太酸了,心里太委屈了。
快把线索查清楚,把举报信的来源找出来,让我从这根该死的铁链上下来,让我穿一件衣服……她在心里这样恳求着,但她知道这些话毫无意义……盐分的刺激让鞭痕又泛起一阵灼痛,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疼还是委屈了,她只能一边抖一边等下一轮拷问的到来。
而拷问室外,正是午餐时间。
楚玲把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无表情的把刚才帝国刑院的院长的电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重刑犯已经找到了,死在帝都北郊的排水渠里,身上还有财物,显然是越狱后携款潜逃又被人灭了口。
这说明越狱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配合。
院长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别光盯着傅晴,监狱里其他人的嫌疑也一并排查,拷问力度给我往上加,就算傅晴是无辜的,这么大的失职,也是大象嘘嘘——够她喝一壶的了。”
拷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傅晴正垂着头吊在铁链上,浑身鞭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已经听出了那个脚步声,也懒得抬头。
楚玲走到她面前站定,双手抱胸,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具被折磨了大半天却仍然不肯松口的裸体,然后干笑了两声。
“傅典狱长,刚才刑院那边来电话了。越狱的重犯,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傅晴缓缓抬起了头,散乱的黑发里露出一只眼睛。她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楚玲。
“死在北郊了,身上还带着钱,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被关在地下三层三年的重犯,越狱的时候不但能凭空消失,还能带着一笔钱跑出去,跑出去以后又被杀了灭口。这事情要是没你们监狱内部的人配合,说出来你信吗?”
“你说得对……”
傅晴声音沙哑,但语速不慢。
“监狱内部有问题,那你就去查内部——我傅晴要是真配合了越狱,我会让自己第一个被怀疑?监控被人动过手脚,值班记录有被篡改的痕迹,这些东西你查了吗?你从第一天起就把所有精力放在拷问我上,真正的内鬼搞不好现在正坐在食堂里吃午饭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