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又快又急,靴子落地时差点崴了一下,可他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店门口,把那正在打盹儿的伙计拍醒了,连声说:“要一间上房,不,两间——不,三间!”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望了一眼车厢,像是在确认母亲会不会反对。
那伙计被他拍醒,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那一身被汗浸得有些皱了的华丽衣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马车,面上立刻堆起一层客气的笑来。
可当他站起身,迎上马车,抬手正准备牵住马匹的缰绳时,目光却落在那马车车厢的青布帘子下方。
伙计那张脸上的笑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似的,整张脸都僵住了,那原本满是谄媚笑意,高高仰起的嘴角立刻垮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收了回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接着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变得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压着嗓子的急促:“客官,小店今日已经客满了,实在是住不下了。您往东再走二十里地,还有一家悦来客栈,那里的条件比小店好得多,您不妨去那边看看。”
余无知愣了一瞬。
他转头望了一眼店内——大堂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桌凳摆得整整齐齐的,桌面上连一只茶碗都没放,明明就是一间没有半个客人的空店。
他皱了皱眉,又回头看着那伙计,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这儿分明没有半个客人,凭什么说客满了?你这狗眼看人低的,是怕小爷我付不起店钱么?”他一面说一面便要从怀里掏银子,可那伙计却连连摆手,像避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往后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门槛里面去了。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那马车青布帘子下方又瞥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怕,还有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慌张,然后他便像一只被撵了窝的兔子似的,缩进了门里,把那两扇店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嘿!你这——”余无知伸手便要推门,手腕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按住了。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继续用蛮劲的、妥帖的稳当。
他回过头,正对上母亲的目光。
曾黎刚刚从车上下来。
她的身形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幅被斜阳描出来的、墨色匀匀的淡彩画。
她的衣裳已经重新穿戴得整整齐齐了,那件月白色的纱衫换了一件更厚实的藕荷色绢衣,领口严严实实地系着,衣襟齐整,袖口翻得妥帖,连腰间那条素色的丝绦都系得不松不紧,透着一股子正经过日子的、利落而从容的劲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穿戴齐整的、仪态端方的妇人,站在那被斜阳染成橙红色的暮光里时,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她的身段在那件藕荷色绢衣的勾勒下,带着一种像熟透了的、饱满得恰到好处的果子似的弧线——肩宽而平,腰线收得紧,到了胯骨处又猛地放开来,像一枚被拉满了的弓的弓腹,那弧线被斜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而微微变化着,像一枚正在被日光缓缓翻转的、温润的玉器。
她的脖颈修长而舒展,因为微微偏头看儿子的动作而拉出一道柔和的弧,那弧度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像一枚刚从温水里取出的、还带着潮气的白瓷瓶。
她的袖子因为方才抬手的动作而微微滑上去了一些,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只有那么一小截,从袖口边缘到腕骨上方,约莫两指宽的光景,可那截皮肤在暮光里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鲜荔枝肉,带着一种被日光晒了一整日之后微微泛暖的光泽,腕骨圆润而分明,像一枚被搁在绸面上的、被水冲了许多遍的玉石仔料。
她那五指纤长而匀称,指尖微微透着淡淡的粉色,正轻轻地、像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飞絮似的,按在余无知的手腕上。
“无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少年无法继续发脾气的、平淡的笃定。
她微微偏了偏下颌,示意儿子往自己身后看。
余无知顺着母亲的目光望过去,目光落在那辆停在道旁的马车车厢的青布帘子上。
帘子下方,木板壁面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痕迹——那是一只完整的手掌印,五指分明,掌心的部分颜色最深,正沿着木纹的缝隙慢慢往下渗着一线暗褐色的、还没完全干透的印记。
那印子不大,约莫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却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人不紧不慢地、带着一种故意的从容,按上去的。
余无知的目光一落在那枚手印上,整个人立时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那股子正要往外冒的火气“嗤”地一声便熄了,剩下几缕灰白色的烟,在他胸腔里打着转儿往上飘。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曾黎收回按在儿子手腕上的手,用那截方才露出的、白藕似的小臂将鬓边一缕被晚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那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像是在院子里摘一朵花时才会有的、悠然的气度。
她的目光落在那家已经紧紧合上了门板的客栈上,透过门缝能隐约看见那伙计正缩在柜台后面,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鹌鹑,不敢抬头看。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像是一个早已猜到结果的人终于得到了印证时的、淡淡的了然。
“血掌门向来霸道跋扈,这些店家自然不敢触他们的霉头。”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收留血掌门盯上的猎物,轻则砸店,重则——”她顿了顿,没有把那句“重则”说完,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正缓缓坠入远山背后的日头,那日光正从暖金色变成一种更深的、像被泡化了的蜜似的琥珀色。
“咱们走吧。我看不远处有条小河,咱们便在那河岸边对付一宿。”
余无知站在暮色里,看着母亲那副从容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看着她那截正映着最后一抹日光的、白藕似的小臂,看着她在斜阳里被拉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笃定的影子,心里那股子想要发脾气的劲头正像被拔了塞子的水囊,正在一点一点地漏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衣裳,又看了一眼那枚还留在马车壁板上的、暗褐色的手印,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爬上马车,把缰绳攥进手里,赶着那匹还在悠闲地甩着尾巴的马,顺着官道继续往前走了。
车厢里,青布帘子重新落下来,将最后一缕从西边射来的橘红色的光切成一窄条,落在曾黎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像一枚被搁在那里的、正在慢慢变暖的小小的金色弧度。
她的肩膀正靠着一具单薄的、温热的躯体,那只手又覆在她的心口上,那股清凉的、像山涧流水似的气息还在不紧不慢地渡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