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以后她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
核桃树还在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树上筛豆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破院子也没那么破,这间老房子也没那么破,身下这铺土炕也没那么硬。
她这辈子从这里跑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大圈,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又转回来。
回来以后发现她最想要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这里——一个男人,一铺炕,一扇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门板。
“我明天把门板修修。”她闭着眼说。
“门板怎么了。”
“松了。风一吹就响。”
“我还以为是核桃树。”
“是门板。你耳朵也不行。”
“我耳朵好得很。”
“好得很你怎么听不出是门板。”
“是风太大了。”
“行吧,是风太大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陈翔龙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趴在他胸口的身子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睡着了。
他摸着黑把被子拽过来盖在她身上,手搭回她后腰上,也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修门板。
还要砌墙。
还要下地。
还要过日子。
他们还有大半辈子,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他手指头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两下——不是找穴位,只是摸摸。
她还在。
《指尖》写完了。
这部小说从头到尾写了一对很难定义的男女。
陈翔龙年轻时是流氓,打架斗殴瞎了两只眼,中年以后学了按摩手艺,却在按摩床上强暴了唯一对他好很赞哦。
乔小美十四岁就跟着他混,后来当了小姐,在公寓里蒙着眼罩被五六个男人轮流压在身下,其中包括她自己的丈夫。
这样两个人,按常理来说谁都不值得同情。
但我写他们的时候没有带着审判的心态——我只是在写两个从年轻时就走错了路的人,一步错步步错,错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步是最错的了。
陈翔龙这个人物的核心不是他的瞎,是他的不甘心。
他当过龙哥,在街上混出名号,一只瞎眼反而让他更狠。
但另一只眼睛也瞎了以后,他从龙哥变成了陈师傅,从皮夹克变成了白大褂,从拎啤酒瓶变成了给人按肩膀。
他表面上接受了这一切,说话慢条斯理的,对顾客客客气气的,连被人问眼睛怎么瞎的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小时候生病烧坏了”。
但他的不甘心一直在——对乔小美的不甘心,对自己这副发福的皮囊的不甘心,对那个独眼龙哥一去不复返的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最后发泄在了苏晴身上,他把她按在按摩床上,用一种近乎报复的方式占有了她。
那场戏写得很不舒服,但必须那样写。
因为陈翔龙骨子里还是那个流氓,按摩师的温和是后天练出来的,流氓的本能是先天的。
他瞎了以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太灵了——他听见乔小美跟老杜在楼梯上的脚步,听见苏晴为他记账时笔尖沙沙的声响,听见公寓里那个蒙眼女人在所有男人身下发出的每一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