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了出来。
白色T恤。灰色运动短裤。微乱的头发。半睁的、带着困倦的眼睛。
她的儿子。
顾雪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要想。”她对自己说,语气比刚才更严厉了,”不要想那个。那只是一个意外。你穿了不该穿的衣服,他刚好出来上厕所,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意外。”
她翻了个身,面朝林建国的后背。
他的后背在被子下面形成一个平缓的隆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盯着那个隆起看了几秒钟,试图用丈夫的存在来锚定自己的思绪。
“你是顾雪晴。你是滨城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你是林墨的母亲。你三十九岁了。你是一个成年人。你不会因为一个走廊里的意外就失眠到半夜。你不会的。”
她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试着数数。一、二、三、四、五。吸气。六、七、八、九、十。呼气。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吸气。十六、十七、十八……
十八。
他十八岁。
“操。”
这个字在她的脑海里炸开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顾雪晴从来不说脏话。在学校不说,在家里不说,在心里也不说。她是那种即使独自一人踩到水坑溅了一裙子泥水也只会皱皱眉头说”真倒霉”的女人。但此刻,在这个深夜,在丈夫的鼾声中,这个粗俗的字眼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她意识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像是一颗被压在水底太久的气泡终于浮上了水面。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又翻了个身。面朝床沿。
又翻了个身。面朝枕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的棉质面料贴着她发烫的脸颊,凉凉的,带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味。
“顾雪晴,你冷静一点。”她对自己说,声音在枕头的阻隔下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低语,”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你穿了一件不合适的衣服,被儿子看到了。就这样。他看到了你的身体。那又怎样?他小时候你给他洗过澡,他见过你的身体。虽然那是很多年前了,但本质上没有区别。你是他妈妈。他是你儿子。他看到你穿了一件暴露的睡裙。他的反应是正常的。十八岁的男孩子,看到任何一个穿着暴露的女性都会有那种反应。那不代表什么。那只是一种生理反射。和你无关。”
她停顿了一下。
“和你无关。”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的大脑问了一个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想?”
沉默。
林建国的鼾声填充着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
“因为那太突然了。”她回答自己,”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我以为走廊里不会有人。灯突然亮了,他突然出现在那里,我吓了一跳。就是吓了一跳。我在消化这个惊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是在回想被吓了一跳这件事,而是在回想……”
“闭嘴。”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去。
空调的冷气拂过她的脸颊,带走了一部分热度。
她翻过身来,仰面朝天,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双手放在被子上面,十指交叉,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祈祷。
“好。”她在心里说,”你想让我面对这个问题。好。我面对。”
她允许那个画面再次浮现。
走廊。
感应灯。
白色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