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站在厨房门口,也看着她的背影。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复杂,是不甘,或许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二狗子也从客厅过来了,坐在地上靠着墙喘气,累得像条狗。
“饿死了饿死了……”他嘟囔着。
刘燕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她的手没停。
和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锅烧热,倒油,下葱姜蒜爆香,加水烧开,下面条。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乱。
不到二十分钟,一人一碗炝锅面端上桌。
面条筋道,汤汁鲜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们四个围坐在餐桌旁,一人捧着一碗面,埋头吃着。
累了一上午,又饿又乏,这时候吃到这么一碗热乎乎的面,即使简简单单,但也是无比的满足,那感觉,别提多好了。
二狗子吃得最快,呼噜呼噜的,一碗面下去,连汤都不剩。
“好吃好吃,”他抹着嘴,“阿姨,你太厉害了。”
母亲没说话,慢慢吃着。
她吃得不快,可我看得出来,她是真觉得好吃。
我忍不住得意地问道:“刘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干,什么都干得这么好?”
刘燕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睛里忽地闪过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她笑了笑,那笑软软的,可那软里,有一种别的东西,“我没那个条件不会干,也没那个资格干不好。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得自己来,什么事都得做到最好。不然……”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
可那话,那语气,那轻轻的一顿,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母亲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停。
她抬起头,看着刘燕。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低垂的眼睛,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看着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宽松T恤,系着那条从超市买来的廉价围裙,坐在我家的餐桌前,吃着最简单的炝锅面。
那T恤上还沾着一点面粉,那额角的汗珠还没干,亮晶晶的,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嫩。
母亲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从小到大,母亲没吃过什么苦。
外公是法官,外婆是医生,家里条件一直很好。
她从小就是尖子生,考上最好的大学,读最好的法学院,毕业就进了最好的律所,后来回到母校当教授。
她这一路,顺风顺水,没求过谁,没低过头,没为钱发过愁。
她不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些“什么都会干”的背后,是没人帮的无奈。
不知道那些“什么都得做到最好”的背后,是怕做不好就没人要的恐惧。
不知道那些软软的笑容下面,藏着多少没有人知道的、咬着牙硬撑的日子。
她看着刘燕,看了很久。直到刘燕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姜姐?咋了?”她问,那声音依旧软软的。
母亲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