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旋不急,缓缓的,一圈又一圈,把那水搅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一滴是你送过来的,哪一滴是我送过去的。
慢慢的她的身子软了。那软不是瘫软,是像那树上的果子熟了,从那枝头落下来,落在那柔软的泥土上,落进去,陷进去,不想起来了。
她的肩从我的手掌里滑下去,滑到我的胸口,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那湿润润的、热热的脸颊贴着我的皮肤。
她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那手小小的,在那腰后交握着,握得很紧,像怕我从她怀里溜走似的。
那脸颊太烫了,烫得我脖子上的皮肤都跟着烧起来。
嘴唇贴着我锁骨,贴着我颈窝,呼吸从那湿润润的红唇间逸出来,一下一下的,像羽毛,像细雨,又像什么东西在那最敏感的皮肤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写什么,我看不见,可那感觉从那皮肤一直传进去,传进那骨头里,传进那心里,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的、酸酸的、暖暖的东西全搅起来了,搅成一锅粥,搅成一团糨糊,把那脑子搅得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了了,也不想想了。
与此同时的那边,二狗子也动了。
他的呼吸早就变了。
那粗粗的、沉沉的、像牛喘一样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在那暖黄的灯光里,混在那窗外落雪的沙沙声里,混在我和刘燕那湿湿热热的、嘴唇碰嘴唇的细碎声响里。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抬了两次,第一次抬到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第二次抬起来,没有放回去,落在妈妈肩上。
矮小的拾荒少年搂住高大知性的美熟女。
不是像搂,是像抓,他那黝黑的、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手,一把抓在妈妈的肩上,那力度太大,抓得妈妈的身子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他的嘴唇撞上去了,不是吻,是撞,是那两个月前我做过的那种、石头撞墙一样的、什么技巧也没有的、只知道贴上去、只知道用力、不知道轻重、不知道收放的莽撞。
妈妈的眉头皱了一下。可那右眉还是微微抬着,可那抬着的弧度变了,不是冷,不是傲,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硌疼了、又不好说出口的忍耐。
他的嘴唇太干了,那干裂的口子划着她的唇,像砂纸打磨木头,沙沙的,粗粝粝的。
他的舌头太急了,一上来就往里伸,伸得太深,顶到了她的上颚,顶得她的头往后仰了一下。
他的牙齿磕着她的下唇,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他没有发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拧着,那厚厚的嘴唇在妈妈脸上乱撞乱蹭,从那嘴唇蹭到她的嘴角,从嘴角蹭到她的脸颊,从脸颊蹭到她的颧骨,又从颧骨蹭回来,蹭得满脸都是口水,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去了,落在那藏青色的睡袍外面,落在那饱满的胸的侧缘。
他抓了,不是抚摸,是抓,像抓一个球、抓一个枕头、抓一个怕它跑了的东西。
那力度太大了,大到妈妈的身子颤了一下,那颤不是舒服的颤,是那种被捏疼了的、下意识的、想要躲开的颤。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他手背上,那手白白的,凉凉的,按在那黝黑的、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不是引导,是制止,可那制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一块石头上,那石头不动,叶子自己滑下去了,滑到一边。
没等妈妈适应,二狗子的嘴唇又撞上来了。
这一次撞在她下巴上,那下巴硬硬的,磕着他的牙齿,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又往上移,移到她嘴角,移到那被磕破了一点皮的地方,他不知那有伤,舌头舔上去,舔到那咸咸的血腥味,他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又继续他那毫无章法的、莽撞的、像野兽啃食一样的亲吻。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不是舒服得展开,是认了,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展开。
那右眉放下了,那嘴角那丝弧度也放下了,那张冷艳的、骄傲的、高高在上的脸,在那莽撞的、粗糙的、毫无美感的亲吻里,像一块被揉皱的丝绸,皱褶里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的眼睛半阖着,那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呢,我不知道,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那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按,没有引导,只是放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手,又像一只做了决定、什么也不做的手。
二狗子的呼吸更重了。
那粗粗的、沉沉的、带着喉音的喘息,从她那被吻得乱七八糟的嘴唇边漏出来,从那被她蹭乱的碎发间漏出来,从那被她揉皱的藏青色睡袍的褶皱里漏出来,和着窗外那落雪的沙沙声,和着那青瓷茶壶嘴最后一丝几不可见的热气。
那暖黄的灯光照着这一切。照着那四床并排铺开的被褥,照着那壁龛里的枯莲蓬,照着那落地玻璃窗外那没有尽头的、白茫茫的雪。
照着那深紫色丝绸睡袍下面那软软的、小小的、在我怀里慢慢平息下来的身子,照着那藏青色棉布睡袍下面那被揉皱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渐渐安静下来的身子。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脸。那眼睛闭着,那睫毛湿湿的,是刚才那吻的余温凝成的水汽。
那嘴角翘着,那翘着的弧度里,有满足,有安心,有一种“你长大了”的、没说出口的、像妈妈一样的东西。
我把她搂紧了一些,那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落了窝的鸟,不再扑腾了,翅膀收拢了,安安稳稳地缩在我胸口,不动了。
那边,二狗子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