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不敢看我了,那目光从那瞪大的、圆圆的瞳仁上移开了,移到我胸口,移到我脚边,移到我身后的地板上,就是不敢看我的脸。
那睫毛垂着,湿湿的,粘在一起的,像那被雨淋过的合欢花,一簇一簇地垂着,颤着,接着晶莹的水珠从那睫毛尖上一串串地滴下来,落在她那皱巴巴的睡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把那所有的声音都抿在嘴里,可那声音太多了,太满了,从那抿不住的缝隙里溢出来,是那细细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压得极低极低的哭声。
在惊、怕和愧疚之后,是痛苦。
那痛苦从她那拧着的眉心蔓延开来,蔓延到她那红红的眼眶,蔓延到她那苍白的脸颊,蔓延到她那死死攥着自己睡袍下摆的、骨节发白的手指上。
她的身子在抖,那抖从那瘦削的肩头传下来,传到她那跪着的膝盖上,传到她那伏着的背上。
那睡袍随着那抖微微颤着,那紫色的绸缎在那白晃晃的灯光下,像那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的脸埋下去了,埋在自己手心里,那手指插进那乱糟糟的头发里,攥着那发丝,攥得紧紧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那头发里拽出来。
那哭声从她那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那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还有那不甘。
只是那不甘藏得太深了,藏在眼泪的下面,藏在哭腔的后面,藏在那抿紧的嘴唇的角落里。
那不甘在她那偶尔抬起的、湿漉漉的、红红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像那熄灭的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不甘在那痛苦的最深处,像一根刺,扎着,扎着,拔不出来。
她抬起脸,看着我。
只一瞬间那张俏脸就已经被泪水冲花了——那弯弯的眉晕了,那翘翘的嘴角花了,那精心画过的妆容被那眼泪和那汗水混在一起,冲成一道一道的,像那雨后的泥泞。
她脸颊上挂着泪痕,一条一条的,亮晶晶的,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那鼻尖红红的,那嘴唇红红的,那眼睛更是红得不像样子,那红从眼白蔓延开来,把那黑黑的瞳仁衬得像两粒泡在血水里的黑葡萄。
那睫毛上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在她眨眼的时候颤着,像那荷叶上的水珠,风一吹就要滚下来了。
“良子——”她再次试着从地上爬起来,那爬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幸而她手撑着地板,才没有摔倒。
她朝我扑过来,那手伸向我,想抓住我的手,想抓住我的胳膊,想抓住我身上任何一寸可以抓住的地方。
她忘了自己浑身赤裸,什么都管不了了,只是朝我扑过来,那脸上的泪甩出来,亮晶晶的,落在榻榻米上,落在那皱巴巴的睡袍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轻,可那退的幅度太大了,大到她扑了个空。
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了,落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落在那空空的空气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听我说——”那声音从她那红红的、肿肿的嘴唇间逸出来,带着那哭腔的浊音,带着那鼻塞的嗡鸣,带着那急切到快要碎掉的颤,“你听我说,良子,我不是,我不知道——”
就在她发现我的那一刻,我便从卧室走了出来,此时后退一步,正倚着门看着她。
我看着她那张哭花了、冲乱了、红红白白一片狼藉的脸上,落在那红红的眼睛和那肿肿的嘴唇上,落在那还在微微颤着的皮肤上。
我抬起手。
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要指向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字要骂。
可那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上不来。
我本以为自己会发狂,会疯了一般去惩罚她,惩罚自己,可那怒火似乎早就在我心窝子里烧干了,烧得如今连一丝灰烬都看不清踪影!
于是我的手愤怒地在半空中挥了挥,接着,楞楞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落下来了。
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漫到指尖,漫到那垂下去的手臂,漫到那转过身去的后背。
我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说,转身,往那卧室里走。
“良子——”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那被风吹着的纸片,打着旋,颤着,抖着,“你别走——你听我说——我——”
我转身走进卧室,那纸门在我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