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拽住爸的胳膊,把人往墙根带。
我贴着墙根溜过去,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老徐把烟头按在鞋底上,碾了几下,又碾了几下,烟丝都碾碎了。
爸从礼堂出来时,夕阳照着他肩膀。
工装袖子蹭着一道泥印子,领口也歪了,大伙都当没看见。
爸自己也没拍,整了整领口,就那么一路走回家,步子比平时快。
我远远跟在后面,没追上他。
散场的人三五成群往外走,走到厂门口就散开了,没有几个人大声说话。
二蛋爹蹲在门柱边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摁在地上,又点了一根。
有人过去问他名单的事,他摆摆手:“甭问,甭问,明儿都知道了。”那人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咽了回去。
我走到墙根,先前那几个人还蹲着。一个说:“老曹讲话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
另一个说:“听明白了,降本增效。他在台上喊了那么久,底下没一个人应他,你没听出来?”
先前那个叹了口气:“应什么应,应了就把自己应进去了。”
我回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先听见爷爷的咳嗽声。他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油布包,是要上厂里去。
我问:“爷爷,天都黑了,还去厂里?”
爷爷没看我,只是背着的手摆了摆:“去看看。”
他走得很慢,油布包在手里晃。我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想起爷爷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那套卡尺是他进厂时领的,比爸爸的年纪还大。
……
晚上,罩菜碗掀开,妈妈给盛了饭,先递给爷爷,再递给爸。
“动员会咋样?”妈妈问。
“就那样。”爸端起碗。
我扒了口饭:“爸,你今天上台讲话了。”
爸的筷子顿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夹起一筷子菜:“吃饭。”
妈妈给我夹菜,那块腌萝卜落在碗里:“延延,一定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我低头吃饭,余光看见墙角那个樟木箱。
平时锁着的,今天锁扣没按下去,搭着,像是被人开过,又没锁牢。
我想问,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
爷爷吃完把碗放下,说腌萝卜咸了。没人接话,妈妈起身去刷碗,水声哗哗的。
我写完作业躺下,屋里灯灭了。窗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我听出来是老徐的声音:“名单下来了。没你,但你爹,在里头。”
里屋一阵响动。过了会儿,门响了,爸披着衣裳走出来,摸黑把窗台上那包烟揣进兜里,拉开门出去了。
我把脸贴在凉窗户上,看着他走到院墙根,老徐递了根烟,火光一闪,两个人的烟头并在一起明了一下。
风落到头上了。可我不知道,这阵风要落在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