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几天,天一亮就闷热。
机械厂门口停着四辆卡车,牌照是外省的,车斗蒙着雨布,雨布上压着粗麻绳。
吊车支起来了,铁钩子垂在半空,一截钢丝绳晃着。
装卸工是生面孔,蹲在车帮上抽烟,说话一句一句都是外路口音,不是柳河这边的。
原本定的是夜里运。头两天夜里,金都那桌定的章程是后半夜把设备运出来,天亮前人走车空,厂里人睡一觉,什么都不知道。
可风声不知从哪条街走的,两天里家属院传遍,车间也传遍:老曹要把厂子低价划拉到自己名下,设备一拉走,厂就空了。
这话传到刘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砂场看摊。
他听完没动,第二天一早给曹大奎拨了个电话。
哥,夜里动静太大,瞒不住。
那就白天明着装,一勺烩。
七点多,车间门口灰蓝工装堵成一片。
夜班早停了,车间空了半个多月,白班的人也没进车间,都在门口堵着。
太阳晒着,有人工装没系扣子,露着汗背心。
工人挡着车,不让装,有个瘦高个喊:设备是厂里的,谁让你们拉的?
没人应,装卸工也停了手,朝领头的看。
有人接话:他娘的,真让咱说中了!老曹这狗日的,要喝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
领头腰上的BB机响了两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揣回去,挥手打发了他的人。装卸工各自散开,找树荫躲着看戏了。门口僵着,谁也没再动。
刘三没露面,他的车停在厂区外面,老柳树底下,树荫罩着半截车身。
车窗摇下一条缝,烟灰落了一截在窗沿上。
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指头一下一下敲,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亮了又暗。
二虎,先带人过来,把门口清一清。十来个人够了,别带家伙。
末了又拨通疤子的电话。疤子喂了一声,嗓子里含着一口痰。
刘三只说了一句:一会儿躺地上,演得像一点。
疤子顿了一下:明白,三爷。
挂了电话点起一根烟,他抽烟就认一个红塔山,点着了先夹在指头缝里不抽。
他隔着挡风玻璃看车间门口那堆灰蓝工装,看吊车的铁钩子,想着这次能弄出多少钱来。
老板是外地的,人是本地的,东西是公家的,分钱是大家的。
二虎带人先到。两辆金杯停在大门外的道边,车门一拉,十来个人下来,胳膊上的纹身在日头底下扎眼。
他们走到车间门前,在工人跟前站成一排。二虎打头,虎背熊腰,穿件黑背心,直瞪人不眨眼。工人堵在车间门口,没人让,也没人说话。
谁在闹事!二虎大吼一声,震住了众人。
周小北站在最前头,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看着二虎,没吭声。灰蓝工装一个挨一个,堵得严实。
都他妈滚蛋,谁是带头的!赶紧撤了,不然老子弄死你!
还是没人应。
人群里有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着,没敢抬起来。
二虎往前迈一步,身后的混混跟着往前顶,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肩膀顶着肩膀。
操,干他丫的!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拨人挤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