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一下,人好像比以前旧了一点。
妈妈这几天瘦了。
那条碎花裙子挂在身上,腰那里空出一圈,风一吹,裙摆贴着腿,又鼓起来。
六月的太阳毒,出门一上午,回来脖颈晒得发红,细细的绒毛上贴着一层亮晶晶的汗。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发紧。妈妈不该是这样。以前骑车接我,裙摆兜风,嘴里哼着歌。
我问:妈妈,你去哪儿?她说:大人的事。
妈妈骑上那辆旧单车,往老石桥那边去。
我趴在墙头上,早上的日头真晒,烫得我攥紧了墙皮。
妈妈回来时天快黑了,鞋帮上沾着泥,裤脚也脏了。
进门,先在爸的工装前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那件衣裳上许久,然后才去做饭。
灶膛点起来,烟囱冒烟,饭做熟了,端上桌,坐下,又站起来,把那碗饭扣回锅里,盖好。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里屋的灯亮着。
妈妈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刚洗完澡,头发湿着,披在肩上,脊背弯着。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把衣裳拉下来,露出半边肩。
又看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把衣裳拉上去。
这几天家里吃的都是凉面。
妈妈又煮一锅,过了凉水,拌了蒜和醋盛给我。
她不吃,坐在边上看着我吃。
我扒一口,想起了爸,他在里头,这会儿有没有吃饱。
等我吃完,剩的拨到自己碗里,又坐下,就着蒜水,一点一点吃完了。
天擦黑,家里来了个穿制服的人,没进门,站在院门口,跟妈妈说话。
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这事性质定了。伤者那边要是不谅解,案子就得往重了办。嫂子,你掂量掂量。
妈妈没应声。
那人走了,她还在院门口往外瞧。
我在里屋看妈妈站了很久,才见她转身进来。
进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间,把火点着。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的。
柴校长来过一次。
肚子先进门,软着嗓门,站在院子里跟妈妈说:静秋啊,这种事,光着急没用。
该求人的时候,要会求人。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在妈妈脸上,从脸上滑下去,停在胸口,又滑到腰上,落到裙摆底下那截小腿,半天没收回来。
脸上堆着笑。
妈妈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他走的时候,手在妈妈胳膊上拍了拍,顺着往下抹了一把,才收回去。妈妈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教育局隔天也去了一趟。
妈妈进去了,我在门外头等。
等了老半天,里头传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这事啊……没那么好办……晚上让老柴在招待所摆一桌,咱合计合计。
柴校长送妈妈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