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只手还搭在妈妈肩上,没拿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只听清后半句:……记得打扮得漂亮点。
我站在门口,不大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妈妈没应声,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手从肩上滑下去,顺势拍了一下,我没看清拍在腰上还是哪儿。
妈妈出来时,眼睛红着,没哭,拉着我的手,往回走。六月的黄昏,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和妈妈的影子叠在一起,一晃一晃。
爷爷下午出去的,天擦黑了还没回来。
妈妈在里屋翻了半天衣裳。先拎出那件碎花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挂回去。
最后穿上一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压得板正。
下头是一条藏青的布裙子,过了膝盖。
鞋也换了,是那双黑皮鞋,平时只在开大会才穿。
对着镜子拢头发,拢了又拢,别上发卡,照了照,又摘下来。
妈妈看了镜子很久,没说话。
夜深了,爷爷没回来,妈妈也没回来。我趴在门框上,等得眼皮打架。
县招待所三楼的包间里,吊扇慢悠悠转着,风是热的。圆桌上摆着四碟凉菜,一瓶白酒立着,瓶盖已经拧开,一股油香混着包间的烟味。
妈妈进去的时候,贺局长已经坐在正对门那把椅子上,靠着墙。
柴校长迎上来,把她往贺局长身边让:静秋,坐这儿,挨着贺局长。妈妈没推,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被两老男人夹在中间。
柴校长笑眯眯开口:静秋,来,坐。这些天跑瘦了吧?今儿在我老柴这儿,你安生吃顿饭,啥也别想。
小北的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柴校长端起酒杯,转了转,在我手底下这些年,没让我操过心。
你家的事我能看着不管?
以后啊,咱多走动走动,小北的事,包在我身上。
走动走动四个字,他咬得重。
妈妈没端杯,也没接话,眼睛看着桌面。
柴校长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不重,却压着妈妈的手不能抽开:静秋,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
疤子那边谅解书拿不下来,这事就只能按刑事走,改不成民事判的可重。
日子一天可比一天紧,你掂量掂量。
妈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指甲掐进手心,又慢慢松开。
贺局长在一边看着,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开口:嫂子,老柴是实在人,说话算话。
这么着吧,事情我替他应下了。
可今儿这桌酒,你得喝,把我俩陪尽兴了。
喝高兴了,明天一早,小北的事我去活动。
他把妈妈的酒杯倒满,推到她面前。
妈妈看着那杯酒。酒面平静,映着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转。
她闭上眼。
好一会儿才睁开,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白酒辣,呛嗓子,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妈妈忍不住咳了两声,眼泪被辣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去。
柴校长笑了一下,又给她满上:嫂子痛快!来,我敬你一杯。
妈妈又喝了。
柴校长敬一杯,妈妈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