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曹大奎听着。
姓方的?他问了一句。
电话里说了好一阵。曹大奎脸上没什么变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说了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压低声音,又说:弄死。
停了一下:再找辆车,撞姓方的一下。别撞死,给他长个记性。
挂了电话,曹大奎把手机搁桌上,脸上那点冷意一点点收回去,又成了平时那副和气相。
他过去,手在李梅腰上搭了一下,说:别把孩子宠坏了。
李梅脸一红,低着头说:知道了。
曹小飞坐在沙发那头,低头摆弄一台小游戏机。
***
二号车间这两天在挪铁架。
铁架是从老铸造车间拆下来的,横七竖八搁在车间东头,等着起重队的车来吊。
机器停着,地上堆着料,落了灰。
巡检记录收进厂办抽屉有些日子了,机床带病转着,厂里人都知道,谁也不提。
那天上午,车间里人不多。
马科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一个老师傅说了几句话,走了。
老师傅五十多岁,在车间干了半辈子,话少。
他进了车间,在吊装架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去,鼓捣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又直起身,伸手在横梁的销子上抹了把油泥,当是蹭脏了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走了。
没人往那边看。
出事是在下午。铁架开始吊,工人们围着看。周小北也在,他替曹大奎盯着设备装车,一条腿落得慢,站得离铁架近。
铁架吊到半空,忽然晃了一下。有人喊:小心!
没等声音落地,销子脱了,整架铁架带着风声倒下来。
周小北往后退了一步,腰上的旧伤让他慢了半拍。他躲开了头,没躲开身子。铁架压在他身上,闷哼一声,就没声了。
车间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
围着的工人有的愣住,有的往后躲。有人想上前,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你少沾这个!
周小北被压在铁架底下,一动不动。血从铁架底下渗出去一拃远。
是厂办的人打的120。车来了,几个人把铁架抬开,把人抬上担架。有人看了一眼,说:腰怕是断了。
救护车开走了。车间里的人还围着,交头接耳。那个老师傅蹲在墙根,烟头烫了手,才发觉烟早烧完了。
天擦黑,车间的人散了。
有人拿铁锹撮了沙土,把水泥地上那摊血盖上。
吊车师傅把铁架卸回地上,卷了电线,开车走了。
马科长在车间门口露了一面,没进去,跟着也走了。
医院那头,抢救,手术。手术室外的灯亮了大半夜,灯下那把长椅上坐了我和妈妈、爷爷。
第二天,医生把妈妈叫到办公室,说:命保住了。脊椎神经伤到了,能醒过来下半辈子躺床上,醒不过来怕是……植物人。
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厂里的报告写得简单:操作不当。设备失修是厂里出了名的旧账,维修单半年没批下来,档案上有据可查。销子的事,谁也没提。
谁也没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