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你最近过得好吗?”之类的话语。
但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那我们先走了。”女人说。
季柏靠在门框边,看着那女人转身,踩着她那双低跟皮鞋,沿着商业街的台阶走过去。
在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等在那里。
那是季柏的父亲,以前的公安局局长。
他站得离商铺有一段距离,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走进那家纹身店。
他接过女人手里的包,拉开一辆黑色轿车门,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很快消失在了巷口。
季柏依然靠在门框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打了两下火机,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程青站在二楼楼梯拐角,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她看到他那张冷硬的侧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寡淡。
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手指夹着烟的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程青注意到他一直盯着那车消失的方向。
他一直看着,直到巷口彻底空了,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那是程青第一次在季柏脸上看到一种不属于冷漠也不属于凶狠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薄,像一层被压在冰面下的水,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种东西叫“倦”,或者说,一种早已不抱任何期待的与血缘隔绝的疏离。
程青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她走到季柏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安静地等他把那根烟抽完。
季柏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看够了?”
“够了。”程青说。
季柏没有转身,依然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是我妈。外面车里的那是我爸。他们每半年来找我一次,每次都要钱。偶尔也问问我过得怎么样,但那句话一般是夹在要钱的话中间的,像往一杯脏水里兑一点白开水,意思一下。”
程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她想起奶奶去世那天,季柏也曾经这样站在病房门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只觉得他是一个冷血的地头蛇。
现在她好像明白,他的那种冷血,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他作为母亲小三上位的产物,或许从小就背着“私生子”的称号被人唾弃着长大,他十七岁辍学,一个人拿着父母补偿给的公寓钱,转身买下这栋三层小楼。
他不开高级会所,不开赌场,只开一家纹身店,每天给人刺那些永远洗不掉的图案。
那些图案会永远长在人的皮肤上,比血缘更深,比承诺更重。
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无法被抹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商业街提前安静下来。
季柏没有去收债,也没有在一楼待着。
他坐在三楼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摆着一本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的书。
程青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他桌上,面汤还冒着热气,葱花切得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