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哥不在了。拾年没到。”他把纸摊开又叠上,“你是主家,你说了算。”
李桂香穿着孝服,头发用白布条扎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迹。
但她的声音是稳的,跟当初签协议时一模一样,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几百遍,到嘴边只剩下最干的几句。
“家里不能没有男人。你还得待在这里。”
韩老蔫嗯了一声,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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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协议——”
“留着。”她说,“等拾年满了再说。”
隔天晚上,李桂香把孙有田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衣裳叠好捆成一捆,塞进柜子里。
旧鞋子放在炕洞里。
药罐子和熬药的砂锅洗干净了,搁在灶房角落。
他躺了好几年的那床褥子卷起来,抱到后院晒了一天。
炕席擦了两遍。
窗户打开,散了一下午的气味——药味、病味、瘫在床上的人特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腐朽味。
晚上,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盆里,关上门,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洗完了,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布衫。
头发散下来,拿梳子慢慢梳通。
对着镜子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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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映出来的女人瘦了,颧骨凸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但眼珠子还是亮的。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沓协议,压在枕头底下,又把孙有田的遗像擦了擦,重新挂正。
然后她走进堂屋。
韩老蔫正蹲在地上修石头的鞋。鞋底又磨穿了,他拿麻线纳鞋底,手指头粗,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桂香站在面前。
头发散着,月白布衫,领口微微敞着。
身上有一股洗完澡以后干净的皂角味。
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
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进来吧。”
她转身进了正房。
韩老蔫把鞋搁下,站起来,跟着她进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墙上挂着孙有田的遗像。
黑白照片上的孙有田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瘦脸,浓眉,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进来。”李桂香在屋里又说了一遍。
他进去了。
屋里被重新收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