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人同时到了。没有大叫,没有骂娘,只是闷闷地哼了几声,然后一起抖了好几下,软下来大口喘气。
油灯已经灭了。
屋里黑糊糊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
被褥全湿了,枕头在地上歪着,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那几朵干野菊花被震落了两朵,掉在桌面上。
韩老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头枕在他胳膊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旧疤上轻轻画着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哀怨,是那种把压在身上好几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以后,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舒坦。
“老蔫。”
“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想你的吗?”
“什么时候?”
“你搬石头那天。你把那块石头从菜地里撬出来,光着膀子,后背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才是能撑起一个家的。”
“那块石头是孙大哥说要挖的。”
“他说了好几年,一直没挖。”她顿了一下,“你一来就挖了。”
“顺手的事。”
“不是顺手。是心里有活。”她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有田是个好人,可他懒。你不一样。你眼里有活,手里有劲,心里有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那时候在洗衣裳。”她又说,“你翻地,我洗衣裳。你光着膀子,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看了又骂自己——你男人还躺在炕上呢,你看别的男人算怎么回事。”
“我也看了你。”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晾衣裳的时候。你踮脚够绳子,下摆提上去,露了一截腰。”
“好啊你——”她拍了他一巴掌,“你那时候就不老实。”
“我又不是和尚。”
“你比和尚还不如。和尚至少不动手。”
“我动手了吗?我动的是锄头。”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跟平时不一样——是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笑。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什么?”
“后来你还想过我什么?”
“什么都在脑子里想过。你洗衣裳的样子,你蹲在灶膛口添柴的样子,你哄麦穗睡觉的样子,你给石头补裤子的样子。还有——你哭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哭了?”
“你从里屋送饭出来,眼睛红红的。那次是。还有一次,石头发烧,你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坐在门槛上发呆。”
“你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老王八蛋,偷看。”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的看。”
“贫嘴。”
又是沉默。屋外的风刮过院子,刮得枣树枝子沙沙响。后院鸡窝里那只芦花公鸡咕咕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