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团白色的蒸汽从缝里涌出来。小野从门缝里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听风,毛巾!”
我从毛巾架上抽下他的毛巾递过去。
他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臂上还挂着水珠,接过毛巾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温温热热的。
门重新关上,里面传来毛巾擦头发的窸窣声。
几分钟后他出来了,穿着那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拿起吹风机递给我。
“帮我吹。”
“你自己不会吹?”
“我手酸。”他把吹风机塞进我手里,转过身背对着我,盘腿坐在床上,“今天写了好多字,手都写麻了。你帮我吹一下嘛。”
我叹了口气,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出来,他的头发在风里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
我用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打结的地方轻轻梳开。他的头发很软很细,吹干之后就会变得蓬蓬松松的。
“舒服。”他眯着眼睛,声音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盖得断断续续,“你吹头发比我妈吹得还好。”
“你妈给你吹头发?”
“小时候吹。现在不吹了,说我自己有手。”他把头往后仰,倒着看我,眼睛在倒过来的视角里显得更大更圆。
“但你不一样。你吹头发的时候会顺便帮我按头皮。这里——”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他头顶某个位置,“——对,就是这里。你刚才按到了,特别舒服。”
我按照他指的位置,用指腹轻轻画圈。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往后倒,靠在我身上,眼睛闭着,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头发吹干后,我把吹风机关掉。小野呼吸均匀,看起来很是享受。
我去很快地洗了个澡,回来时小野已经钻进了被子里,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还不躺下来?”他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已经带上了困意。
“我去关客厅的灯。”
回到房间,小野已经换了个姿势。他从侧躺变成了趴着,一条胳膊伸出来搭在我那边的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关上门。
床垫在我坐上去的时候往下陷了一点,小野的身体随着这个动静往我这边滑了几厘米,他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但眼睛还是闭着的。
“往里挪一点。”
“嗯……”
他往墙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这张床只有一米二宽,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必须侧着身。
冬天的时候挤着暖和,夏天的时候开着风扇也还行,实在热了他就会把腿搭在我身上,说“你的体温比我低,给我降温”。
我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小野在我旁边,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我的手刚放下来,他的手指就摸过来了,用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力道很轻。
“还没睡?”我侧过头看他。
“等你。”他睁开眼睛,在橘黄色的小夜灯光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床头灯的小小光点。
“你不在旁边,我睡不着。”
“你刚才不是都快睡着了?”
“那是装的。”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我侧躺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角微微弯起。
“你一个人睡会害怕吗?”我问他。
“唔,也不是怕吧。”他沉默了一下,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是不习惯。你家有声音。对面楼的电视声,楼下猫叫,楼上偶尔有人走路。这些声音在我家都没有。我家太大了,晚上安静得什么都听不到,一个人躺在那里,总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小野家有钱有势,住着三层别墅,客厅比我家整套房子都大。但他跟我说过,他不喜欢一个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