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头发情的雌兽了,而像一个刚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还带着慵懒倦意的美丽女人。
我把手按在镜子上,看着那双桃花眼。
“这一次,身体还你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苏婉清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下一次——”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林筱雨一眼。
她还跪在地毯上,仰头看着我的方向。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疲惫和某种我不确定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恐惧,也许两者都有。
我对她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苏婉清的脸做的,但完全是我自己的方式——那种深邃的、散漫的、像走过了几百年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然后我闭上眼睛,意识像是被抽离的水,从苏婉清四肢末梢开始,一点一点地退出、消散、沉入黑暗。
在意识完全浸没下去前的最后一刻,属于这具身体的感官一个接一个熄灭——首先是触觉,皮肤不再感受到空气的微凉;然后是嗅觉,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体香渐渐远去;再是听觉,林筱雨急促的呼吸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最后消失的是视觉。
但在彻底黑下去之前,我透过正在阖上的眼睛缝隙看了一眼镜子,看见苏婉清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属于我的笑容。
它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潮后沙滩上的泡沫,最后一个破灭的是她嘴角微翘的弧度,将醒未醒的、茫然无辜的神情覆盖了原本的肆意。
然后一切都没了。
黑暗很柔软,像沉进了一池温水。我听见自己剩余的念头在虚无中轻轻响了一下。
——活着真好。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细长的刀,切开了房间里的昏暗。
林筱雨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床沿,膝盖蜷到胸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准确地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场漫长的、几乎要把她大脑烧穿的对峙中撑到天亮的。
浴室的门还虚掩着,地板上残留着干涸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甜味。
她不敢去看那面镜子。
她几次想站起来把地板擦干净,可膝盖一弯就发软,仿佛那层水痕是有重量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床上的苏婉清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睫毛低垂,像一尊瓷白的雕像。
林筱雨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播放:母亲跪在地毯上,手指插在自己腿间,眼尾泛红——那表情她从未见过,像一只被欲望剥掉了所有外壳的困兽。
然后她终于说服了自己:那一切已经结束了。她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跌倒,扶着梳妆台稳了稳。
“筱雨……?”
床上传来一声含混的呓语。
林筱雨回头,看到苏婉清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睫毛颤了颤,拧着眉头,像被阳光打扰了清梦。
她慢慢坐起来,单手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坐在地上……”她看到林筱雨站在镜子前,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林筱雨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挤出声音:“我……我起来上个厕所,路过看看你。”
“哦……”苏婉清没起疑,靠回床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我昨晚睡得真沉。好像刚洗完澡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条浅蓝色的棉质睡裙,领口整整齐齐,裙摆服帖地垂在膝盖上方。
她满意地扯了扯裙角,补了一句,“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了。”林筱雨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真心实意的、毫无杂质的慵懒与满足,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像凉水一样浇在头顶。
她不知道那件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曾经被另一个人占据过,不知道自己在镜子面前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进出过自己的阴道,不知道那些水溅在镜面上滑落成一道又一道透明的印子。
她全部都忘了。
苏婉清什么都没有记得。
她只当自己那晚睡得格外早、格外沉,醒来时精神意外地好。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跪在穿衣镜前,不记得自己手指做过什么,不记得那些溅落在地板和镜面上的水痕,更不记得有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曾借她的瞳仁注视过这间卧室。
林筱雨几次试探着提起那晚的事,苏婉清只是茫然地眨眨眼:“你说我睡得很沉?好像是挺沉的,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她的笑容干净、无辜、没有任何裂缝。
林筱雨只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进胃里,让它们像石子一样沉在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