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学带我去的。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游戏厅,门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乌烟瘴气,几台街机摆成一排,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把人的脸照成蓝绿色。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别人打,看一个高年级的男生玩《街头霸王》,手在摇杆上飞快地转着,按钮噼里啪啦地响,屏幕上的人物跳来跳去,拳脚挥出一片光影。
我站在那里看得入了迷,口袋里的零花钱被我自己摸出来。
一枚枚硬币投进去,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像是我把自己整个人泡进去了一样,周围的一切都听不见了。
妈妈的声音,老宋的声音,全都远去了。
只剩下屏幕上的光,和我的手在摇杆上飞快转动的触感。
从那天开始,我放学以后不回家了,直接去游戏厅。
一块钱四个币,我口袋里那点零花钱很快就见底了。
我的成绩也开始下滑。
期中考试,我的数学考了七十二分,语文七十八。
妈妈拿着成绩单,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你以前数学都是九十分以上的。”她放下成绩单,看着我的眼睛。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放学是不是去游戏厅了?”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我已经熟悉了的、压着什么情绪的语气。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从我书包里把里面的零钱都拿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说:“以后不给你零花钱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有钱了。
但是游戏厅还在诱惑着我。我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字,脑子里的画面却是摇杆在手里转动的触感和屏幕上的光。我要想办法弄钱。
我想起了那些邮票。
老宋给我的那本集邮册,一直放在我的书桌抽屉里。
我回到家,关上房门,把集邮册翻开。
那些花花绿绿的票面,整整齐齐地夹在透明膜里,散发出一种油墨的气味。
我犹豫了几天。
然后某一个下午,我拿出那套三国演义的关公票,放进书包里。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去了邮币市场。
那地方在和平路一带,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邮票、钱币、旧书。
我在一个摊位前磨蹭了很长时间,摊主是个戴着眼镜的瘦老头,他拿过我的邮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出放大镜照了照,说:“这张票品相不错,我给你十块。”
十块。我攥着那张钞票,出了市场,直奔游戏厅。那十块钱,够我在游戏厅里泡一个多星期。
那套邮票被我一页一页地拆开来,一张一张地卖掉,后来一张邮票的价钱越来越低了,等集邮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里面只剩下几张不值钱的普通票了。
我坐在游戏厅里,屏幕上的“Gameover”闪着红光,我手里攥着最后两个币,没有投进去,在掌心里汗湿得黏糊糊的。
那阵子,老宋时常不在家。
我知道他的邮票都放在那间暗房里,暗房的钥匙挂在他书桌抽屉里的一串钥匙上,跟家里大门钥匙、办公室的钥匙、书房的钥匙串在一起。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趁老宋和妈妈出门买东西的空当,我偷偷溜进他们的卧室,拉开书桌抽屉,拿了那串钥匙。
我走到暗房门口,钥匙一枚一枚地试,试到第三枚的时候,挂锁咔嗒一声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