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再退。
因为不需要再退了。
蔽灵粉的事是他故意提出来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把蔽灵粉丢失的线索主动推到裴清面前,让她以为这件事已经在走正常的调查流程,降低她对蔽灵粉丢失本身的警觉;第二,拖时间。
从进殿到现在,药库异常的汇报用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蔽灵粉的补充汇报又用了小半盏茶,加起来将近两盏茶。
戌时末进殿,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亥时初。
亥时正,护卫换班。
就在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殿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双靴子踩在青玉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均匀,由近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然后是另外两双靴子的声音,但方向相反,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但这两双靴子的声音在接近宗主殿正门之前,拐了一个弯,往侧面的甬道去了。
换班的护卫还在路上。
空档。
半盏茶。
殿外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松枝上夜风吹过的细微声响,安静到能听见铜灯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安静到能听见裴清呼吸时胸口的银辉裙料发出的极细微的窸窣声。
陈老头跪在地上,额头对着青玉地面,浑浊的老眼在低垂的眼帘下面亮了一下。
然后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从跪姿直接站了起来。
不是杂役弟子那种战战兢兢、手脚并用的起身方式,而是双腿一蹬,腰背一挺,干脆利落,像是一截弯了二十年的铁条突然被人用力掰直了。
裴清的眸光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注意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细节,一个练气后期的老杂役,起身的动作不该这么利索。
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形成完整的判断,陈老头已经迈出了一步。
一步。
从桌案前方到桌案侧面,一步的距离。
“你……”
裴清刚开口,一个字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古铜色皮肤的大手,五指箍住了那截白到发光的手腕,像是一只铁钳夹住了一根玉管。
力度不大,但足够了。
足够让一个凡人挣不开。
裴清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三百年的战斗本能让她的第一反应是催动灵力震开对方,但灵力催不出来,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第二反应是物理挣脱,手腕往外一拧,试图用巧劲甩开对方的手指,但那五根手指像是长在了骨头上,纹丝不动。
第三反应,是抬起头,看向对方的脸。
烛光下,那张沟壑纵横的粗犷面孔离她不到两尺,浑浊的老眼不再浑浊了,或者说,浑浊是还在的,但浑浊底下有一层东西浮了上来,像是枯井底部的淤泥被搅动了,翻出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贪婪。
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贪婪。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裴清不会恐惧,三百年来没有任何事让她恐惧过,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震动,像是一面绝对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击中了,涟漪只扩散了一圈就被强行压平了。
“放手。”
两个字,冷到了骨头里。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换成任何一个对裴清有过哪怕一丁点了解的修士,听到这两个字都会本能地松手后退,因为这两个字背后站着的是正道之首、合体后期、无暇剑仙,是一指碎山的绝对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