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九年·六月初三·亥时·玄玉宗·杂役房】
杂役房很小。
比密室小,比药库小,比宗主殿更是不知小了多少倍,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一把缺了腿用碎石垫起来的木椅,墙角堆着扫帚、抹布、木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潮气和皂角水的味道,窗户是巴掌大的一个方洞,连窗纸都没有糊,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北方那团暗红色灵压散发的微弱热度。
陈老头坐在窄床上。
床板在重量下吱呀作响,这声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这间房间没有变过。
从进玄玉宗的第一天到今天,这间杂役房就是这个样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木纹,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褥子上有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陈老头自己缝的。
化神后期的修士。
睡在铺稻草的窄床上。
盖着打补丁的粗布褥子。
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密室里有软榻,裴清的寝殿里有铺着灵蚕丝的大床,随便找个理由搬到内门弟子的厢房也不是难事,但陈老头没有搬。
这间杂役房是他的壳。
蝼蚁的壳。
只要这间房还在,只要那把缺腿的木椅还在,只要墙角的扫帚和抹布还在,陈老头就还是那个扫地的老头子,不起眼,不重要,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浑浊的老眼低垂着,看着自己的双手。
古铜色的皮肤上沟壑纵横,掌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渠,指腹上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污垢,这双手搬过药箱,拖过地板,倒过夜壶,劈过柴火,也揉过天下最高贵的仙子的乳房,也掰开过天下最清冷的女人的双腿,也掐住过天下最刚烈的剑修的腰。
明天,这双手可能就没了。
陈老头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又松开。
再攥紧。
再松开。
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大乘初期。
那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从辰时的战术会议结束到现在,一直没有挪开过,化神后期和大乘初期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合体初期、合体中期、合体后期,整整两个大境界,六个小境界,每一个大境界的突破都意味着寿元翻倍、实力质变,两个大境界的差距不是数量上的差距,是本质上的差距,是蝼蚁和人之间的差距。
蝼蚁。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一个词。
从凡人到练气,他是蝼蚁,从练气到筑基,他还是蝼蚁,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从元婴到化神,一路爬,一路爬,爬了快两年,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爬到了化神后期,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可以被称为“仙人”了。
仙人。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了一丝自嘲。
仙人在大乘初期面前,还是蝼蚁。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
永远有人比你强,永远有人站得比你高,永远有人可以一只手碾死你,就像你碾死一只虫子那样轻松随意。
陈老头的目光从手掌上移开,落在了墙角的扫帚上。
竹扫帚,竹条已经磨秃了大半,绑扎的麻绳松松垮垮,扫帚头歪向一边,这把扫帚他用了很多年,从最开始的崭新到现在的破烂,每一根竹条的磨损都是他弯腰扫地的证据。
弯腰。
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