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秀云带到城里,他就能天天见到她,又不用在家人面前遮遮掩掩。
但她没有戳穿他。
“行。”她说,“我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秀云把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拿大铁锁锁了。
她把窗台上那盆野菊花端进屋里搁在药柜顶上,又把麻三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拿布擦干净了,放在供桌上。
念全站在门口:“姨,你好了没。”
“好了。”
秀云拎着那个旧包袱跟着念全走出了医馆的门。
日头刚刚升起来,照得那块“全氏正骨”的匾额金灿灿的。
秀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临河镇的青石板路上,往长途车站的方向去了。
秀云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得很。
念全背着蛇皮袋子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日头底下叠在一起,拉得老长。
“念全。”
“嗯。”
“到了城里,你叫我姨。别叫别的。”
“知道了。”
“也别半夜往我屋里跑。工地上人多眼杂。”
“知道了。”
秀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你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头想什么我可知道。”
念全也笑了:“姨,你什么都知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不知道。”秀云把包袱换了个肩膀,“你比你爹年轻时候还倔。他好歹还会认错,你连错都不认。”
“我认。我错了。可是姨——我错了我也改不了。”
秀云叹了口气:“你们孙家的男人,骨子里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爷爷我没见过,你爹我是亲眼见的,如今又轮到你——一个个都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货。”
“那你为啥还跟我走。”念全问。
秀云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走路,靛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间空荡荡的医馆太冷了。也许是因为我这辈子替人还债还惯了,还完了你全大夫的债,还完了你爹的债,如今又来还你的债。”
“你不是还债。”念全说,“你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秀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心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你教了我别的。”念全压低声音说,“昨晚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秀云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姨,”念全又说,“到了城里我给你买件新衣裳。”
“省点钱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我有钱。工地上攒的。”
“攒了就攒着。别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