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买衣裳不算乱花。”
秀云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走路,嘴角弯弯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风吹的。
日头越升越高,照得土路两边的稻子金灿灿的。
远处长途车站的灰顶子已经能看见了。
“念全,你媳妇那边——你打算咋办。”
念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心里头有疙瘩,我心里头也有疙瘩。解不开。”
“解不开也得解。她是念慈。是我闺女。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可不饶你。”
“我知道。”念全说,“姨,你说咱俩这事——算啥。”
“算啥?算冤孽。”秀云把包袱换了个肩膀,“算你爹当年造的孽,报应到你身上,又报应到我身上。冤孽就冤孽吧。反正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都看开了。”
“那你以后——还让我碰不。”
秀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也有一点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欢喜。
“到了城里再说。”
念全笑了。
他背着蛇皮袋子大步往前走着,步子轻快得很。
秀云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两个人的影子在日头底下叠在一起,拉得老长,顺着土路一直往前延伸。
孙老栓和念慈到了临河镇的时候,天刚过晌午。
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得严严实实,大铁锁挂在门扣上。
念慈站在门口,手指头摸着那把冷冰冰的铁锁,转身去敲隔壁豆腐坊的门。
卖豆腐的老头正在磨豆子,看见念慈站在门口,把磨杠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大爷,隔壁医馆的秀云姨去哪儿了,你知道不?”
“我正想找人捎信呢。”老头说,“前几天来了个年轻后生,背个蛇皮袋子,在你妈屋里待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锁了门就走了,你妈拎着个旧包袱,那后生背个蛇皮袋子。我听你妈叫他——念全。”
念慈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医馆门口。孙老栓蹲在台阶上,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进去没?”
念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把脸别向一边。
孙老栓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
他拄着那根竹棍慢慢蹲下去,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老栓,回去吧。”念慈说。
孙老栓站起来,拄着竹棍跟在念慈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桂兰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们俩推门进来,把衣裳搁在盆里。
“秀云呢?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念慈没有说话,径直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了。
孙老栓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
桂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出啥事了。”她说。
“秀云不在。隔壁卖豆腐的说——说她跟一个年轻后生走了。那后生叫念全。”
桂兰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攥着一件还没晾的碎花布衫,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