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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受。”
“骗我。”
念全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手指头:“一开始难受。蹲在窗户根底下的时候,觉得自己被掏空了。可后来走山路的时候想了一路,忽然就不难受了。我爹欠念慈的,念慈欠我的,我欠你的,你欠全大夫的,全大夫欠我爹的——绕来绕去绕了这么多年,谁欠谁早就算不清了。现在这样也好。他们三个在村里过,咱们两个在镇子上过。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挺好。”
“你这是想开了,还是把自己骗过去了。”
“想开了也好,骗过去了也好,反正我不回去了。我就守着这间医馆,守着你。”
秀云没有说话。
她把油灯吹灭了,拉着他坐在床沿上,把他的鞋脱下来,给他打了盆热水泡脚。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蹲在地上给他搓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好几年前,也许是在他爹和他娘的炕头上。
他把手搭在秀云花白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你这孩子。”秀云说。
“我不是孩子了。”
“在姨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他把脸别向一边,看着窗台上那盆野菊花。
那盆花开得正好,黄黄的,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秀云把他的脚擦干,把盆端走,又把洗脚水泼在院子里。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问了他一句,说念全你还想不想吃肉——昨天赶集买的五花肉还搁在灶房里。
他说想吃红烧的。
秀云说那就红烧,你去睡一觉,醒了就有得吃。
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闭着眼,听着灶房里传来切肉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他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酱油、冰糖、八角、桂皮混在一起的甜香,跟桂兰做的味道不太一样,但也一样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这样也挺好。
念全还是把看到的事说了。
那天晚上吃完红烧肉,秀云把碗筷收拾了,端了壶热茶坐在八仙桌旁边。
念全坐在她对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姨。”
“嗯?”
“我爹跟我娘,还有念慈——他们三个在炕上。”他说,“念慈跟我爹做那事的时候,我娘在旁边帮她。我娘还亲了念慈。”
秀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她喝完了那杯茶,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头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想说——念慈她现在已经是你爹的人了。”
“是。”
“你娘也是。”
“是。”
“那你还想回那个家吗。”
“不想了。”念全说,“我就是觉得——我也不知道该觉得什么。”
秀云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背对着他。窗外那盆野菊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我跟我女儿就不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