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咱以后再也不和老邱来往了!”
“嗯,拿着钱,回家好好过日子。”
长途汽车颠簸了整整一天。
念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楼群越来越矮,山越来越高,空气里的水泥灰渐渐变成了泥土的腥味。
秀云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盆野菊花,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车过盘山公路的时候轻轻哼起了那首老调子。
念全转过头看她:“姨,你哼的这是啥调子?”
“你娘也会哼。”秀云说,“这一带媳妇们口口相传的老调,词早就忘了,只剩个调子。桂兰嫂子哼得比我好听。”
“我小时候听我娘哼过。”
“你娘哼的时候,是在灶房里烧火。我哼的时候,是在药柜前面抓药。一样的调子,不一样的人。”秀云把野菊花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念全,你说咱们这么折腾了一圈,到底图个啥。”
念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就是觉得不折腾不行。不折腾,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你们孙家的男人,都这个毛病。”
到了临河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青石板路被晚霞映得泛着金光,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晃着枝条。
医馆的门还锁着,那把大铁锁被雨水淋了一个月,锁孔里塞的那截干草还在。
秀云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门板,屋里一股药草味扑面而来。
她把野菊花搁在窗台上,去灶房烧了锅热水。
念全把蛇皮袋子搁在墙角,把那张木板床擦了一遍,铺上干净被褥。
两个人坐在那张八仙桌旁边,就着一碟咸菜吃了晚饭。
谁也没提这一个月的事。
第二天一早,念全去了镇上的剃头铺。剃头匠老陈正在磨剃刀,看见他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剃头?”
念全在椅子上坐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胡子拉碴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不剃头。”他说,“就刮胡子。”
老陈把热毛巾敷在他脸上,捂了一会儿,拿起剃刀顺着下颌刮下去。
念全闭着眼,感觉到刀刃刮过皮肤时那种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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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一边刮一边叨叨,说你这胡子长得够密的,多久没刮了。
念全没搭话。
胡子刮干净了,露出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黑乎乎的胡茬子,忽然说:“不刮了。就刮这些。剩下的留着。”
老陈举着剃刀愣在那儿:“你这刮了一半算咋回事?”
“就这样。”念全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搁在台子上,站起来走了。
他又去了镇上的裁缝铺。老板娘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做衣裳?”
“买两件现成的。灰布的。”
老板娘从货架上拿下两件灰布褂子,他比了比,付了钱,当场把那件印着工地名字的汗衫脱下来换上了。
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巷子里有个老婆子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往前走了几步,一个从前在医馆看过病的老头迎面过来,念全下意识地低下头。
老头擦肩而过,走出好几步才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看着眼熟”,又摇摇头走了。
念全回到医馆,秀云正蹲在地上给药碾子换新滚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滚子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