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地上的棒球棍移到母亲苍白的脸上,又移到她手里的信封上。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问了一句话。
“妈,你去哪?”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紧张——不是小孩子怕母亲出门的那种紧张,而是成年人意识到某种不可逆的事情即将发生时的紧张。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今晚走出去之后,可能再也不会是今天早上那个母亲了。
可能再也不会是昨天那个母亲了。
可能她会变成另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人。
苏静雯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简单的深色风衣,把那条被扯破的睡裙遮住了。
她的头发随意拢到耳后,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尾还带着哭过的红痕。
但她在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里有一种陈默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坚强——她一直很坚强。
是一种更接近于“已经决定了”的平静,像是风暴中心的那片寂静。
“我去自首,”她说,“不是去交警队,是去刑警队。三年前的事故只是一个开始,今晚的事才是结束。那个人不会再有机会威胁任何人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丁点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近乎于解脱的东西。
“妈妈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就交给法律了。”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雕塑。
她走出去,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穿着一双平底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可能是趁陈默不注意的时候——走在走廊里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鞋底与地砖摩擦的沙沙声。
但她走得非常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不犹豫,不回头。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锁舌滑进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那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出差,他站在门口哭,不让她走。
她蹲下来,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那时候她穿着一双浅灰色的高跟鞋,蹲下来有些重心不稳,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擦他的眼泪。
她当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和今晚的颜色不一样,但款式差不多。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风衣,也许是因为她蹲下来擦他眼泪时膝盖弯曲的弧度,和今晚她转身离开时肩膀的姿态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低头,看到地板上那根棒球棍静静地躺着。
铝合金的表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刚才砸在沙发弹簧上留下的。
他弯腰捡起那根棒球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其实没什么灰,他刚买的,今天才拆封。
他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不是太重,他挥得动;也不是太轻,打下去有分量。
他走进客房,把门反锁。
然后他坐在床沿,握着那根棒球棍,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海报发呆。
那是他三年前贴上去的——《星际穿越》的电影海报:库珀乘坐的飞船正在被黑洞“巨人”的引力撕裂,飞船的舷窗外是无限弯曲的光和旋转的吸积盘。
他当时觉得那画面很美——在巨大的毁灭面前,一切都变得渺小而有秩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部旧手机——他初一用的,屏幕裂了一角,早就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