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了大概半小时。”她把最后一只玻璃杯往右挪了半厘米,杯底和桌面亚麻纹理的某根线对齐,然后直起腰,用围裙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水珠,“坐。冰冰应该快到了,雅婷说四点左右。”
我坐在桌子旁边的藤编椅上。
露台不大,靠墙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叶子在午后的熏风里轻轻晃。
楼下那棵柿子树的树冠刚好探到露台栏杆边缘,浓绿的叶片把一部分阳光筛成零碎的光斑洒在桌面亚麻布上。
“今天怎么想起组这个局?”
“冰冰一直说想再见你。说你上次见面话少了,”安娜嘴角浮起一丝笑,“她说她还没把你祖宗十八代问清楚。”
“她还想问什么?”
“什么都想。她那个人,对我在意的人,会把对方家谱都背下来。”安娜端起自己的白水杯,她永远喝白水,喝了一口,“雅婷刚从巴黎回来好几天,正好也一起。上周她航班调得厉害,状态不太好。出来散散心。”
不到十分钟,楼下铁门被推开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是细高跟那种尖锐的嗒嗒,是粗跟凉鞋沉稳的笃笃。
王冰冰上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拎着东西。
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瓶红酒。
大框墨镜推到额头上当发箍用,齐肩栗色直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披了件薄开衫,白色帆布鞋踩在最后一级楼梯上时微微喘了口气。
“杨天明!你居然比我先到!”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先凑过去和安娜抱了一下。
安娜被抱的时候身体微僵了一瞬,肩胛骨往中间夹了一下,然后迅速放松,手掌轻轻拍了拍王冰冰的后背。
这个反应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是她对亲密肢体接触的本能防御和迅速调整。
王冰冰松开安娜,转向我。从随身那个帆布袋里掏出一小盒淡绿色的纸盒,上面印着法文。
“长宁那家法国甜品店的新品。你上次说喜欢吃甜的,我记得。”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就去找开瓶器,“安娜你这儿有开瓶器没?我带了一瓶勃艮第黑皮诺。上次那瓶在露台餐吧没喝完,今天必须干了。”
安娜从楼下厨房拿上来一把开瓶器。
王冰冰接过去,动作熟练地割开锡帽,把螺旋钻头旋进软木塞中心,手腕一抖嘶一声拔出来。
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举起杯子在阳光下晃了晃。
“雅婷还没到?”
“快了。”安娜说,“她说四点左右。”
“这人每次都‘左右’,上次约火锅‘六点左右’,六点半才到,还穿了一双十二厘米。”王冰冰转向我,“你应该见过她了吧?”
“见过。她在安娜那儿上私教课。”
“对,我跟你说,她是我介绍给安娜的。”王冰冰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习惯性地慢慢画了个圈,“她以前来我店里做美甲,老顾客了。那阵子她刚当上空姐第一年,天天飞国际线,落地说全身酸得不行。我说你去找安娜试试普拉提,她那个人教课特别认真。”
“那是好久之的事了。”安娜接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冰冰说有个空姐朋友想练普拉提,问我愿不愿意带。我说好啊。第一次来的时候雅婷躺在核心床上连骨盆卷动都做不起来。”
“别提了,”楼梯方向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伴随着细高跟踩铁梯的清脆嗒嗒,“你那时候整整让我做了三个月的骨盆卷动。三个月。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一张骨盆的解剖图。”
高雅婷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棕色纸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拉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缎面吊带连衣裙。
裙摆到大腿中部,缎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光,像深水潭表面被风吹皱的那一层。
领口极低,乳沟被缎面衬得极深,相比上次在工作室穿运动内衣的她,完全是两个量级。
脚上是黑色细高跟凉鞋,脚踝系带。
妆容比平时精致一个档位,豆沙粉口红涂得饱满,桃花眼的眼线拉到眼尾再往上挑一小笔,碎钻耳钉在耳垂上闪了一下。
蜜色皮肤在墨绿色缎面映衬下偏铜色调,整个人像一颗被精心包装过的太妃糖。
右手拇指根部的蝴蝶纹身在手指搭上栏杆时从缎面边缘露了一小截。
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青色,粉底遮了但没遮全。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嘴唇饱满,但笑意到眼睛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