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王冰冰身上停了一拍,是熟人之间的确认;在安娜身上停了一下,是尊重;在我身上停了整整一秒。
然后走过去坐在安娜旁边,把棕色纸袋放在桌上。
“焦糖布丁。巴黎酒店甜品部学的,第一次做。不好吃别骂我。”
“雅婷你这裙子,”王冰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端着红酒杯的手停在空中,“你是来聚会的还是来走红毯的?”
“红毯。”高雅婷把自己面前的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边,“走完红毯回家睡觉。”
“你又,”王冰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又来这套”的意思,但她看了高雅婷一眼,后半句咽回去了。
咽回去之后换了个说法,“巴黎这趟还顺利吗?”
高雅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隔了两秒才放下。
“航班调得乱七八糟。巴黎线砍了一半,公司裁了不少国际线老乘务员。现在经常飞国内转机,累死了。”语气里抱怨是轻松的,但她说到“裁了不少”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两秒。
不是有意的停顿,是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
“所以你今天是来散心的。”王冰冰说。语气里没有调侃,她平时嘴快归嘴快,但什么时候该收起调侃她比谁都清楚。
“差不多。”高雅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半分,然后转向我,“杨天明。又见面了。”
“嗯。”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忙公司的事。偶尔陪安娜。”
“偶尔?”她挑起一边眉毛。
“一周两三次。”
“那不算偶尔。算经常。”她嘴角翘起来,转向安娜,“安娜姐,你男朋友人挺实在的。”
安娜低着头喝白水,没有接话。脸颊从腮部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王冰冰把红酒瓶拿过来,给高雅婷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一点。“你喝点。散心就好好散。”
高雅婷端起杯子,和上次在工作室时一样,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个圈。
这个动作和王冰冰的习惯一模一样,不知道是谁影响的谁,或者只是巧合。
然后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墨绿色缎面裙摆在大腿中部轻轻晃了一下。细高跟凉鞋从脚尖上松松挂着,随着小腿的轻晃微微摆动。
“雅婷你第一次去安娜那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被虐得够呛?”王冰冰重新把杯子端起来,手指又在杯沿上画圈。
“别提了,”高雅婷翻了个白眼,桃花眼往上翻的时候居然还挺好看,“我上了两年课,到现在每次练完核心床腿还是抖。她那个‘再坚持五秒’,从来不是五秒。是她自己数到五,她数的速度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是一秒一秒数。她是,”她模仿安娜的语气,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拖得比正常慢半拍,“一,二,三,四,五。”
“我数的速度是一样的。”安娜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你每次到第五秒就放弃了。”
“你看你看,”高雅婷指着安娜对王冰冰说,“她在工作室里就是这样的。平时说话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蚂蚁,一站在核心床旁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叫专业。”王冰冰喝了一口红酒,“你见过她上课没有?”
“我当然见过,”王冰冰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一副准备讲个好故事的架势,“她以前给一个两百斤的大哥上体验课。大哥躺在核心床上怎么都找不到核心发力,她就说‘你用肚子把我手推起来’。大哥推了三分钟,她说‘不对,再来’。又推了两分钟,还是不对,再来。最后大哥从床上坐起来说,”王冰冰憋着笑,学着一口东北腔,“‘老师,我是在推你手还是在生小孩?’”
她自己先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感染得高雅婷笑得前仰后合,她笑的时候桃花眼弯成两条弧线,嘴唇饱满地咧开,整个人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安娜低着头,脸从腮部漫到耳根。
无边眼镜的镜片边缘被这片粉色衬得更加透亮。
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裙摆布料。
我端着杯子喝水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来。
安娜正好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穿过镜片,撞上我的目光。
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极快地垂下去。
嘴角的弧度还留着。
我从始至终都在看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