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壮。”他说。声音很轻,习惯性的低声。“瘦。”
“瘦个屁。你那两道——”篮球男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叫什么来着?”
“腹外斜肌。”
“对对对。你那两道比我明显多了。我练不出来。”
“你不需要练。”他说,“你打球用的是爆发力。我这个,是引体向上拉出来的。”
这大概是他今晚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说完之后重新坐回坐垫上。手指在膝盖上恢复敲击。
第四轮。眼镜男转瓶。他的手指在瓶身上犹豫了半秒,像是怕转太重或太轻。瓶口转了几圈之后指向我。
他推了一下眼镜,这是他今晚大概第二十次做这个动作了。
但这次手指在镜框上停得比任何一次都久。
我看着他,他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我,但视线焦点不在我脸上。
在找词。
“你——”他清了清嗓子。“在飞机上遇到的,最喜欢的一个乘客是什么样的?”
这不是今晚最私人的问题,篮球男被问了第一次做爱,王冰冰被问了七个男朋友。
但这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而且他问的不是“最奇葩”,是“最喜欢”。
我端着杯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不打量,不偷看。是等的。在等答案。
“一个老太太。”我把杯子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没有了画圈的动作。
“飞巴黎。不会说法语,不会说英语,只会说中文。她坐在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飞机起飞之后她就一直抓着扶手,从头到尾没松开过。”
“为什么抓扶手?”
“害怕。第一次坐飞机。”我把双腿换了个交叠的方向,左腿在上换成了右腿在上。
“我给她送水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里。她的手很瘦,骨头和筋在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顶着。她说她女儿在巴黎等了她十年。”
“十年?”
“对。她女儿十年前去巴黎读书,然后毕业、工作、结婚。每年说回来,每年都没回来。今年老太太自己买了机票。”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梅子酒。
酒液在舌面上铺开,甜味在咽下去之后变成一股暖意从食道往上涌。
“她不会在网上值机,是旅行社帮她买的。座位号写在纸条上,她把那张纸条在手里攥了十几个小时。从昆明起飞攥到巴黎降落。纸条上的字都被汗泡花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有几声狗叫,被窗框切成碎片。
“你后来见到她女儿了吗?”
“见到了。戴高乐机场到达厅。她女儿站在人群最前面。”我停了一下。
记忆里的画面很清楚,戴高乐机场T1航站楼的到达厅,冷白色灯光,灰色地砖。
人群挤在接机栏杆后面,举着各种颜色的纸板。
有一个女人站在最前面,三十出头,黑色长直发,脸上有和她母亲一样的颧骨。
“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妈妈’。就这两个字。没有名字,没有航班号。‘妈妈’。”
“然后呢?”
“然后把老太太的手交给她女儿。她女儿说谢谢。我说不客气。”我端着杯子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然后我去赶下一班回国的航班。”
“你哭了吗?”
我把杯子放下。“没有。我是空姐。不能哭。”
“她骗你。”
是安娜。
声音很平静,跟她说“梅子酒太甜了”一个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