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盯着看了几秒,删掉,改成“排尿不适”。
我觉得自己像在伪造现场。
候诊区在四楼。
走廊两侧是浅绿色墙面,下半截贴了白色瓷砖。
日光灯管在吊顶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每隔几分钟有电子叫号的女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我坐在塑料排椅上,左边一个中年男人攥着化验单,右边一个年轻男生低头刷手机,膝盖上摊着一本考研英语词汇。
泌尿外科的候诊区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沉默——每个人都把视线固定在前方的空气里,假装自己只是来取药。
电子屏跳出杨天明三个字。宋体,绿底,被叫号的女声同时读出来,尾音没有任何感情。
三号诊室。
推门进去,医生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
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衬衫,袖口从白大褂袖管里露出一小截。
正在看上一个病人的电子病历,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抬头看我。
镜片后面的目光是职业性的平静,不冷淡也不热情。
“哪里不舒服?”
我在就诊椅上坐下来。金属扶手有一小块被磨掉漆的斑点,凉的。
“排尿没有问题。我选排尿不适是因为——”
“实际是什么问题?”
“射精困难。”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快,每一下都落得很实。
“具体说说。”
“勃起正常,硬度够,能持续。但最后一步出不来。最近三周连续好几次,不同姿势都试过。自己用手能解决,但在她体内不行。”
他没有继续打字。手指停在键盘上,然后转过来面对我。
“自己用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定的条件?比如需要特定的刺激、画面、情境,才能完成?”
他的措辞很小心。
没说“是不是看片”,没说“是不是有别的问题”。
用的是“特定的刺激”。
他处理敏感问题的方式和安娜上课时面对学员的身体不适一样——把一件可能尴尬的事用中性词汇包裹起来。
“有。”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那个“特定条件”具体是什么。把键盘拉过来继续打字。
“给你开几项检查。抽血查激素六项,B超看前列腺和精囊。如果这些结果都正常,那我们基本可以判断是心因性的。不射精有两种。一种是器质性的——神经损伤、手术后遗症、前列腺病变、激素水平异常。另一种是功能性的——器官都正常,但射精中枢的抑制通路过度活跃。简单说,你的大脑不允许它发生,或者不允许它在特定情况下发生。”
他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安娜在讲解骨盆底肌群时的语气。不绕弯,不吓人,该用什么词就用什么词。
“国际疾病分类里有这个诊断。延迟射精,DelayedEjaculation。分终身性和获得性,分广泛性和情境性。你属于获得性、情境性。以前能完成,现在不能。在自己能控制的环境里能完成,在伴侣参与的性交中不能。”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原因很多。有些人是表演焦虑,越担心出不来越出不来,形成恶性循环。有些人和伴侣关系中的潜意识冲突有关。有些人是自慰方式和性交刺激不匹配。还有些人——”他顿了顿——“有些人在伴侣面前无法完全放松。性对他们来说需要一种‘表演’或‘控制’,而射精恰恰需要放弃控制。”
最后一句话在我脑子里停了好几秒。
“治疗方式呢?”
“如果是表演焦虑,通常从降低目标开始。暂时把射精从性交的目标列表里拿掉——不是一定要射才算完成。伴侣配合很重要,她需要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你‘不爱她’的证据。如果她能配合降低你的心理压力,成功率会高很多。如果自己调整不过来,可以转到心理科做系统的性治疗。”
他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
“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诊断标准上症状一般需要持续六个月才能做正式诊断。你现在三周,时间还不够。但从症状模式和排除了器质性问题的方向来看,倾向是清楚的。今天我不给你下正式诊断,先写一个初步评估。你自己先看着,如果一两个月内没有改善,再来复诊。”
打印机咔嗒咔嗒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