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亚军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葛冲说的是事实——当年黎洪在唐门大清洗中的行事风格,是"敢叛就杀,一个不留"。
朱凯伟那些话放在当年的语境下,足以构成对总舵主的大不敬,按照唐门的旧规矩处置的话,死一百次都不够。
但知道归知道,他的儿子废了一条胳膊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他作为父亲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
黎洪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端着茶杯,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葛冲和朱亚军之间的交锋。
等两个人的争吵暂时停歇了一个间隙,他才缓缓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葛冲——动作很轻,像是拨开一片挡住视线的树叶——然后直接面对着朱亚军。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亚军脸上。
那双深邃到看不见底的老眼里,暗红色的火光已经退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像是冬天结在河面上的寒冰一样的冷光。
他没有怒目圆睁,没有杀气外放,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他只是"看着"朱亚军。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但就是这一个"看",让朱亚军的全身从头皮到脚趾同时炸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没有办法用语言精确地描述。
如果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大概就像是一只兔子被一头虎直直地盯住了——虎没有动,没有呲牙,没有低吼,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你。
但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告诉你:你会死。
如果你不立刻低下头,不立刻移开目光,不立刻表示臣服——你就会死。
黎洪的声音响起来了。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像是一阵从远处吹来的凉风,带着一丝不屑和几分薄凉。
"怎么?你不服气?"
五个字。
就这五个字。
朱亚军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他那双刚才还充血到快要滴血的赤红眼睛,在黎洪目光的直视下迅速黯淡了下来,就像是两团被冰水浇灭了的火。
他想对视——他真的很想对视——但他做不到。
黎洪的目光太重了。
那种重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几十年的积威,无数条人命堆起来的杀伐之气,对整个唐门生死存亡的功绩——全部浓缩在了那两只平静如水的老眼里,化成了一座任何人都无法翻越的大山。
朱亚军的目光开始飘移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黎洪的脸上滑开,看向了左边的墙壁、右边的槐树、脚下的青砖——看哪儿都行,就是不敢再看黎洪的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有一种随时可能窒息的感觉。
至于给朱凯伟报仇的事情——在黎洪这五个字面前,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报仇?他连目光都不敢跟黎洪对上,还拿什么报仇?
黎洪的目光在朱亚军身上停留了三秒。
仅仅三秒就足够了。
他看到了朱亚军心虚闪烁的目光,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的脚——他什么都看到了。
然后他把目光从朱亚军身上移开了,像是一个国王把视线从一个不值一提的臣子身上移开一样随意。
他的目光开始在院子里那些唐门高层的脸上一一扫过。
七大长老。
二十多个分舵主。
还有一群层级不等的执事和护法。
每一个人都在他的目光掠过自己的时候产生了相同的反应——低下头,移开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像是一群站在风暴中心的人,面对着从地平线上缓缓逼近的飓风,本能地选择了蜷缩和躲避。
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