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他的背影都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仿佛不是被押送、而是出门散步一般从容。
洛天傲被一并带走了,但他走的时候表情比黎洪复杂得多——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吃了一颗苦果。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灵堂上的表现并不算差,至少在表面上和黎洪划清了界限,为唐门争取到了一丝回旋的余地。
但他同时也知道,黎洪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不屑的、后悔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意味着他和黎洪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被他亲手斩断了。
这个代价到底值不值得,他说不清楚。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这下,基本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出大戏的真相。
奥利维亚对梅根的态度、称呼的纠正、权力的界定,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这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奥利维亚只是不想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大家族吃了爱德华家族的绝户,这才随便找了个下人来挡桃花、充门面,让那些追求者知难而退。
她和梅根之间的关系,充其量不过是主仆——而且还是那种奥利维亚随时可以一脚踢开的主仆关系。
不少青年才俊后悔得直拍大腿,心里暗骂自己蠢——早知道奥利维亚只是想找个上门女婿、找个名义上的挡箭牌,他们也完全可以啊!
论家世、论相貌、论才能,哪一个不比梅根强出一百倍?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被一个该死的仆人捷足先登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后悔,越后悔就越恨梅根。
黎洪被带走之后,葬礼照常举行。
管风琴低沉的旋律在庄园的上空盘旋,像是天地之间一声悠长的叹息。
全球的名流富商把约翰尼的墓地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从墓碑前一直延伸到了庄园的铁栅栏门口,每个人都身着黑衣、手持白花,表情肃穆而沉痛。
但真正为约翰尼的死感到悲伤的,恐怕寥寥无几。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场葬礼不过是一个社交场合、一个展示势力的舞台、一个打探消息和建立联盟的绝佳机会。
他们低下头默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死者的音容笑貌,而是爱德华家族的产业如何瓜分、奥利维亚这个新任掌门人好不好拿捏、以及今天晚上的酒会上应该和谁攀谈。
奥利维亚站在空置的棺椁前——约翰尼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棺材里只放了他生前常穿的一件西装和一枚家族戒指——神情悲伤得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她望着那口空荡荡的棺材,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在庄园的花园里跑了整整三圈,累得气喘吁吁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在她的生日宴会上亲手为她戴上了爱德华家族的传家项链,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族的未来";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他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影有些佝偻,转过头来对她说了一句"小心梅根",那时候她还不以为意,以为父亲只是年纪大了、疑心重了……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面颊,滴在了黑色丧服的领口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柳树,摇摇欲坠。
梅根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扶奥利维亚——如果他能在众人面前做出一个深情体贴的丈夫姿态,那么刚才奥利维亚对他的当众羞辱就可以被一定程度地冲淡,至少在旁观者眼里,他梅根并不是一个被主人呼来喝去的卑微仆从,而是一个宠辱不惊、对妻子不离不弃的好男人。
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奥利维亚的肩膀了——但玛丽比他更快。
这个一直沉默寡言地站在奥利维亚身后的中年女管家,像是一道敏捷的影子一样抢先一步拦在了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撑住了奥利维亚,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玛丽的动作不大,表情也没有太多变化,但她的身体位置恰恰好地将梅根彻底隔绝在了奥利维亚的触碰范围之外。
梅根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像是一个在舞台上忘了台词的演员。
索菲亚、伊莎贝拉和艾琳娜三人也立刻围了上来,将奥利维亚团团护在中间,嘘寒问暖、轻声安慰。
索菲亚从手包里掏出一条丝绒手帕,轻柔地帮奥利维亚擦去脸上的泪痕;伊莎贝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着"会好起来的";艾琳娜则用冷厉的目光扫了梅根一眼——那一眼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让梅根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梅根就这样被彻底冷落在了一边,像是被潮水退去后遗忘在沙滩上的一块礁石,突兀而多余。
这时候,几个实在气不过的豪门继承人找到了梅根。
他们恨不得扒了梅根的皮、抽了他的筋、拆了他的骨头。
一个红发碧眼的青年率先发难,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威胁,像是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在喉咙里滚动着低吼:"梅根!我不管你是怎么得到的奥利维亚,现在立刻给我从爱德华家族滚出去。她绝不是你能拥有的女人!你一个下人,也配碰她?"另一个金发青年也凑了上来,他的眼眶腥红,牙关咬得"嘎吱"作响,说出来的话更加刻薄:"你真该死啊!居然让你捷足先登!一想到你居然把奥利维亚的肚子都弄大了,我恨不得把你的手一根根剁下来!"第三个人最为激烈,他直接揪住了梅根的衣领,将脸凑到他面前,口水都快喷到梅根脸上了:"听见没有?你这个卑贱的奴仆!你就是臭水沟里的淤泥,你怎么敢对尊贵的奥利维亚小姐下手的!说!你到底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是下药了还是威胁了!"
梅根被推搡着,衣领被揪得快要撕裂。
他听着这些充满了侮辱和威胁的话,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着,嘴角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看不出是笑还是怒的弧度。
他心里的滋味比黄连还苦,比砒霜还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