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父亲和女儿并肩站在走廊里,逆着次卧暖光的身影投在她房门那半边微掩的空白上。
女儿只穿着那件改短的蓝睡裙,父亲穿着那件灰色棉质睡衣。
女儿的手垂在身侧,父亲的手指勾着她的尾指。
两个人同时看向主卧敞开的门缝,然后女儿松开父亲的手指,率先跨过那道她推开过无数次却从未在母亲允许下走进的门槛。
“妈。”她停在床尾位置,没有贸然上床,也没有跪下来摆出母狗待命式,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我们说好今天给你看样品。那两套衣服我放在次卧床上了——一套你的尺码,一套我的。同款。白色蕾丝,配丝袜。不是以前那种撕了就破的,是吸汗面料。你要不要先去试一下。”
温芷萱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同时站起来。
她走到女儿面前时注意到女儿脚踝上还套着那双被洗过无数遍、袜口有点松垮的白短袜——不是情色道具,是她去年冬天买给女儿的圣诞礼物。
她忽然想起买这双袜子那天女儿在商场试鞋凳上把光脚翘给她让她帮忙拉袜口,嘴里抱怨“这袜子太短了,会掉”,她说“不掉,你脚跟还在里面”。
此刻她低头看着那双已经洗得起毛的短袜,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女儿的上臂——触到她体温的瞬间有短暂失语,但很快就稳住声音:“把你的新衣服给我看。不是样品,是成衣。你以前穿白丝是为了给谁看——今晚穿着它陪我坐一会儿。不用坐地上,坐床沿。”
次卧的门虚掩着,温芷萱推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床。
床单是新换的深灰色,和她主卧那套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款式。
床头柜上摆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熟普洱,柠檬水换成了她之前提到过的枸杞菊花。
窗台上插着新鲜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明显是刚摘的。
床尾整整齐齐平铺着两套衣服——两件白色蕾丝抹胸,两条同色短裙,两双白丝连裤袜。
一套的尺码是女儿的,另一套是她的。
她自己的那套被叠得方方正正,肩带旁边放着一张便签——“妈,这件不提供退货服务。”她把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女儿自己盖的小猫爪印——蓝色印泥糊成椭圆形。
“你自己量的尺寸?”
“没有。我没敢翻你新衣柜,只是从你把那包白丝放进抽屉时目测过。你的丝袜走线比我的密——你说那件睡裙收边用的是外婆留下的老梭芯,我拆了好几次才调到和你差不多的针距。”纪沐柠把睡裙从身上褪下,光裸的肩胛在灯光下收起又展开,然后把那套白色蕾丝抹胸从床尾拿过来,没有急着往身上套,而是把它从母亲头顶套下。
温芷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由着女儿把抹胸的细吊带拉上她双肩,把背后的暗扣一颗一颗扣好。
女儿手指碰到她的后脖颈,拇指无意间摩擦她背后晒痕的边缘,她忽然想起昨晚女儿从阳台把猫抱回屋时也用这个手势托猫。
她微微偏过头,用余光向桌角瞥去——那本旧版的《公司法释义》旁叠着丈夫昨日新买的两本菜谱,上面放着他今早从报刊亭捡回来的樱桃树种植指南小册子,封面折角画着猫爪印。
她转回来看着女儿那双正在暗扣上熟练收针的手,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我教你怎么补袜子,你总是把线绕死。”
“后来你帮我把线绕开,补完以后说‘以后有了洞不用藏,找妈妈’。以后你丝袜破了我帮你补,和以前一样。现在裙子拉链在侧边。”她把那条配套的短裙撑开,递到母亲手边,然后垂下眼退后半步——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母亲自己决定要不要踩进那道裙摆。
温芷萱捏着裙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它抖开,自己拉上了侧腰拉链。
她在穿衣镜前转身。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女人不是她预想中的羞耻模样——白色蕾丝裹着她略显松垮的腰腹,比她自己缝的任何一件家居服都更贴身也更暴露,但它精准地托住了她被时间磨平的曲线,而不是强行改造它。
她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别扭,只是陌生——陌生到像是第一次在试衣间里看见自己身体的年轻版,但眼角纹路和鬓边白发又告诉她那不是年轻版,就是此刻的她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锁骨,那里曾经挂着珍珠项链,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上一条极淡的晒痕——那天在书店外面等柠檬茶时,她独自抬头去数树梢还剩多少片橄榄叶晒出来的。
女儿走到她身侧站定,对着同一面镜子把另一套同款白衣穿好,然后伸出手把她滑落在臂侧的吊带拉正。
“以前你帮我拉校服拉链的时候,每次拉到顶都说不要驼背。以后你每回穿这件衣服,我也帮你拉。”纪沐柠平静地转回身,从床尾拿起自己那双白丝,也把那包还未拆封的同款递到母亲手里,然后自己坐在床沿,把腿套进丝袜,拉到膝窝停顿片刻,站起来缓缓提过腿根。
她弯腰时感觉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腰,听到她开了口。
“我上次看你穿白丝,还是在婚纱店。那天你们在更衣室里,你穿着这件衣服让他给你拉后背拉链——你回来以后我洗那件婚纱时发现标签是你剪的。你那时候不让我洗,说自己来,你用得倒比我想象中小心。”
她把丝袜拉好转身面对母亲。
窗台上的菊花被晚风拂过,花瓣微动。
她开口之前先握住了母亲空着的那只手。
“妈,你今晚可以不用一个人回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