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离开这里好几个月后第一次回来,但不是一个人。
丈夫和女儿分别走在她的左右两侧。
丈夫推着购物车,车里已经放了两袋营养土、一卷遮阳网、三只不同口径的塑料花盆和一包猫薄荷种子;女儿走在靠近停车场的南侧,怀里抱着从停车位旁边小摊上捡漏的一盆小柠檬苗——叶子有些蔫,但根部土球还完整。
她正在跟父亲争那棵柠檬的价钱,“摊主是你高中隔壁班的李叔叔,你不敢讲价。”丈夫回嘴说“只是同学不同班,我让他三回车”,她把猫薄荷从父亲手里拿走放进推车,趁他还没追过来的空隙转头朝母亲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被新盆的标签遮住。
温芷萱没有加入他们关于价格和同学关系的争吵。
她独自走在最前面带路,经过多肉摊位,经过卖兰花的老先生摊前,停在那家她以前常买陶粒和草炭土的摊位旁。
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周太太,看到温芷萱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土和盆的“帮手”,笑着朝她招呼:“哟,好久没见你了。还以为你搬走了呢!”
“没有。只是换了片土。”温芷萱低头从篮子里挑出一块排水垫放进推车角落,然后把遮阳网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次。
她的手指碰到推车把手上时,发现女儿早已把柠檬苗放进隔层里面,丈夫则推着车轮歪向多肉区那一侧——不是要买多肉,是他看到她上次站在那架碎花陶盆前端了很久,却始终没拿下的那款盆底带裂纹瑕疵的半价盆。
他把盆翻过来让她看底,她说裂纹太长不排水,他说“我用水泥补一下裂纹,当套盆还是可以的”。
她把盆翻过来对光照了照那道从底沿延伸至盆腹的裂痕,然后把盆放回推车上。
“补好以后放室内。后院冬天太冻,这盆不耐寒。”
回家的车上,纪沐柠把柠檬苗护在怀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猫在笼子里隔着一层铁丝网伸爪子扒拉苗叶,时不时咬一咬她翘起的丝袜蕾丝边。
她将丝袜从猫爪下抽出来,发现袜口被勾出一根很细的丝线,顺着先前蕾丝接缝往大腿方向延伸。
她抬头看后视镜里父亲正在往左打方向盘,前座母亲把遮阳网折成方块塞进购物袋,然后转头递给她一小卷透明指甲油——“用这个涂在勾丝边缘。别让它扯更长。你外婆以前用指甲油补丝袜,技术比我好。回去把柠檬苗放阴凉处,今晚先别浇水。”她接过指甲油低头自己涂。
车窗外她看不见的风景正被遮阳网折成的方块逐一代替。
回到家已是午后。
温芷萱把从花木市场带回的所有战利品一一归置到位。
遮阳网在后院墙根叠放整齐;补过的裂纹盆重新洗净搁在多肉架最下层;猫薄荷种子暂时收入密封罐。
然后将那棵柠檬苗洗净根部旧土,换入新盆,放在室内靠南的窗台——那里光照充足但没有冷风直灌。
她做的每一件事她以前也做,但从没这么具体过:过去她是被丈夫或女儿用含糊的点头分配进某项家务,分工完毕就埋头执行;而现在她对自己说,这盆柠檬不耐寒,所以放在这里。
她甚至预想好了冬天要在这扇窗外挂一块旧毛巾挡风。
她在想完这句话后才发现自己用了“冬天”这个词。
傍晚,纪远舟把水管接头修好了。
他关掉总阀,用扳手拆掉漏水的旧接头,缠上生料带,拧紧新接头,动作比他自己预期的更流畅。
他已经很久没有修过水管了——以前家里这种事都是他干,这几年因为不常在家,这些修修补补的琐务都外包给了物业。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打开水阀,蹲在水管接口旁边观察了好一阵,确认没有渗漏,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
女儿正蹲在樱桃苗旁边,拿小铲子松土——猫蹲在她旁边看她松土。
她看到父亲走过来,把铲子递给他让他也铲几下。
“这棵树比上周高了大概两厘米。你当初种的可能是颗乔化苗,以后会长到露台那层。”他接过铲子的同时她站起来把猫抱走,“柠檬苗已经放屋里了。妈妈把它跟猫砂盆靠近——她说这样猫以后会认出柠檬味,不会再咬叶子。”
温芷萱回到主卧换下外出服,穿上那套自己缝的深蓝色家居睡衣。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正准备拆下发绳,目光落在首饰盒里那个她好几个月没打开过的暗格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暗格,里面躺着她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