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往里看。
父亲背对着门,正站在灶台前面,用锅铲笨拙地翻着蛋。
他翻蛋的速度比她慢不止一倍,蛋白边缘已经有点焦黄,但他专注的样子和她第一次在厨房学煎蛋时如出一辙——那时候她踩在小板凳上,他用两只手帮她握住锅铲。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单独做过煎蛋了。
以前每天早上都是母亲煎好了端到他面前的。
母亲此刻靠在阳台推拉门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正用目光缓慢地扫视着父亲每次试图用锅铲把蛋饼反面却总弄破蛋黄中心的过程。
两人的身影在老槐树越过红墙投进厨房的光斑里交叠片刻,她咳嗽一声,父亲转头看到她,锅铲悬在半空,蛋黄终于破了。
母亲把咖啡杯搁在窗台,顺手回身拿了双筷子帮他把蛋从锅里夹出来——“蛋黄破了你再用铲子翻,凝固速度跟不上你手抖。”她说完重新靠回阳台,自己的指尖也微微沾到蛋液。
纪沐柠走进去,把猫放在地上,从父亲手里接过铲子,把自己挤进他身侧的空位。
双面电磁炉余温还未散,新打好的蛋液已经等着下锅。
母亲从阳台探身进来,顺手把新的鸡蛋碗也放在她手边。
三个人在灶台前各自占据一角——一个在搅蛋,一个看火,一个在把煎好的蛋饼夹进三只碟子。
她往左挪了半步,和母亲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母亲没有闪,只是把她刚从冰箱里拿出的番茄放在她菜板旁边。
她想起刚才那张便签上母亲的字迹,把书包、煎蛋、番茄鸡蛋面全部列在同一页纸上。
她以前从不这么写便签——以前她写便签是“饭在锅里”
“冰箱里有菜”
“洗衣机里有衣服去晾”。
现在她写“书包我帮你理好了”。
我帮你。
是主语和宾语,不是指令。
早餐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各自吃着盘里的煎蛋,没有说话,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发出清响。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是女儿今早在后院修剪樱桃苗时顺手剪切来插进去的。
花瓶旁边是父亲昨晚修好的折叠铲,铲子上还沾着泥。
旁边是那本被翻了很多遍的《公司法释义》,夹页里露出半张手写标签:已还。
再旁边是那只橘猫缩在纸箱边推着盘底吃完最后一口猫粮。
温芷萱咽下最后一片蛋白,把筷子搁在碗边,清了清喉咙。
“今天有几件事需要沟通。樱桃树的施肥周期是两周。从这周开始用淘米水加少量豆饼,不要全用化肥。猫的驱虫药快到期了——柠柠你今天下课经过宠物医院,顺道去买同一牌子的外用喷剂。书房那排纽扣——远舟你剩下的那件衬衫纽扣还没有补。今天把剩下那几件全放在缝纫机旁边。还有后院水管接头有点漏水。下午我找人来看。”她把三件事分配给她面前的两个人,每人各领一件外加一桩公共维修任务,语气和当初刚回到这个家时一样果断冷静,只是在分派完任务的尾音落下之后,她拎着空盘看向那盆刚发芽的柠檬籽——“另外,这棵柠檬需要换盆。周六早上一起去花木市场。你们俩谁都不许睡懒觉。”
餐桌上没有人说好,丈夫和女儿各自端起自己的空盘走向洗碗槽。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开水龙头,在水流哗哗响起的同时,温芷萱听到其中一人用唇形对另一人说“周六你先喂猫”。
周六的花木市场在城郊,开车过去将近四十分钟,是温芷萱在老房子独居那几个月里发现的。
那时候她每周六早上都会来这里逛一逛,不买什么贵重的东西,就买点营养土和花盆底垫,或者什么都不买,就蹲在卖多肉植物的摊位前听老板娘跟老主顾们聊天。
她发现这里的空气比家里更让人放松——泥土、肥料、植物根系、浇过水的陶盆,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也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正处在一场无解的三角困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