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眼圈比昨天见到你的时候还重。”苏曼晴说。
“是。这几天——”林婉儿深呼吸了一口,“家里有点事。不是大事。就是——需要处理的事情。等下周浩天回来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二楼传来了一阵异响——是椅子腿划过木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林可可的笑声,然后是一间门开了又关上的动静。
苏曼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在她头顶——位置刚好是林越房间的正下方。
她听到那双拖鞋踩过二楼走廊的声音,从林可可房间慢慢走回到另一个房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林婉儿伸手去拿水杯时手指轻轻发颤的样子。
“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苏曼晴忽然接回刚才的话题,“我觉得你应该——”她停顿了一下在看林婉儿的表情,“——不是去压抑它。是去理解它。因为身体从来不说谎。你越压抑它,它越会用更失控的方式把真相甩在你脸上。”
林婉儿的眼眶红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看院子里那棵被七月骄阳暴晒的玉兰树。
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连树荫都缩到了树干底下。
她背对着苏曼晴,轻声说:“你说得对。身体从来不说谎。”
这句话很轻。
但她的声带在这句话的末尾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振动——那种振动不是来自悲伤,是来自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她的闺蜜不知道那个具体的人是谁,但她的闺蜜已经猜到了她正在经历什么。
而她没有否认。
苏曼晴站起来,走到林婉儿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两个三十七和三十八岁的女人,隔着两厘米的肩膀间距,看着窗外同一棵树,各自想着各自的那个“不太合适的人”。
苏曼晴想到了自己那间离异独居的公寓、床头柜抽屉、以及今晚回家后还是要用冷水洗澡。
林婉儿想到了此刻头顶二楼那个正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少年、昨天他在厨房搂着她腰时硬邦邦抵在她臀沟里的肉棒、以及苏曼晴刚才说的那句话——“要是年轻十岁我就下手了”。
十几分钟之后,苏曼晴和苏染准备走了。
苏曼晴穿回她的银色尖头细跟鞋,戴上墨镜,接过林婉儿递来的白色纸袋——里面是林婉儿给她装的红烧排骨,分装的。
苏染换回马丁靴,对林可可说了句“下次去我家看我妈买的新沙发”,然后和她妈一起站在玄关等电梯。
林越和林可可站在门口送客。林婉儿站在姐弟俩后面,手扶着门框。
“下周浩天回来咱们再聚。”苏曼晴进电梯前回头说了一句,“你到时候记得叫我们。”
“好。”
电梯门关了。林家玄关的灯重新回归暖黄色。林可可跑回客厅继续看电视。林越转身准备上楼,路过母亲身边时,林婉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刚才吃饭的时候——苏阿姨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他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就是——就是有时候说话没把门的。你不用太在意。”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厨房走。
她的脚步很稳。
但她握着围裙口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口袋里摸到了自己放在那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预约闹钟提醒:“明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不是“下周浩天回来”。
是“明天去医院”。
这个闹钟提醒的存在盖过了所有关于丈夫回来的焦虑,也提醒了她一件事——她的身体,这具正在被儿子重新激活的身体,今天早上还产生了一滴不该产生的黏液。
而那滴黏液,和一个即将归家的丈夫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联。
那滴黏液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
只是那个男人,恰好在她体内住了九个月,然后从她两腿之间来到这个世上,现在隔着楼板和她呼吸着同一台中央空调送出的同一股薰衣草味的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