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做红烧肉。”外婆笑呵呵地答应了。
两个女人去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表姐从楼上下来帮忙,在井边洗菜。
舅舅坐在堂屋里和外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都是些地里的庄稼、外面的薪水和村里人的家长里短。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美其名曰散步,实际上是在脑海里做一张老屋的“高危场所清单”——
柴房,在厨房后面,木门老旧但没有门锁,只有一根竹销子。
空间不大,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光线昏暗,灰尘满地。
优点是远离主屋,隔音极好;缺点是随时可能有人进来拿柴火。
厕所,在一楼靠后门的位置,空间小到只能站一个人,但门里面有插销。
优点是私密性高,可以堂而皇之久占而不被怀疑——就说拉肚子;缺点是空间太小,姿势受限。
后院菜地,一大片,四周有半人高的篱笆和玉米地,再往外就是山坡。
优点是晚上没人去,空间广阔,随意发挥;缺点是白天如果有人在楼上开窗就能看到,而且地面泥泞。
玉米地,在菜地外面,一望无际的玉米田,玉米杆比人还高。
优点是绝对的私密,随便搞多大动静都没人听得见;缺点是需要提前踩点,要确保没人下地干活。
储藏室,在二楼楼梯拐角,堆放着各种杂物——旧家具、旧农具、破棉被和一袋袋粮食。
优点是邻居几个房间的人都不会经过;缺点是灰大、闷热、空间狭小。
我的目光转回厨房。
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炊烟,厨房的窗户被蒸汽蒙上了一层白雾。
透过那层白雾,能看到陈茜茵的身影在里面晃动——她正在炒菜,围裙又系上了,这次是新的,淡绿色的,干干净净的。
好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在忙碌的间隙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们的视线隔着被蒸汽模糊的玻璃相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但我看到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个贤良淑德的归乡女儿表情,专注地翻炒着红烧肉,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香气顺着窗户缝隙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收回视线,抬头看着老屋二楼的窗户。
最里面那扇窗,是我们的房间。
窗台上还搁着那盏煤油灯。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过去,窗户不大,能看到的范围很小——一角床架、半边蚊帐、半个枕头。
这只枕头,昨天晚上被她咬着,整整咬了一个多小时。
院子角落里,那几只老母鸡正围在鸡食槽边,咕咕咕地啄着谷子。
一只公鸡站在柴堆上,伸长脖子打了声鸣,虽然已经是上午了。
那条看院子的黄狗趴在枣树下面,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驱赶苍蝇。
一切都太宁静了,宁静得像一幅岁月静好的乡村画。
但我知道,这幅画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午饭的红烧肉做得极其成功。
肉块切得大,炖得酥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砂锅里咕嘟了一个多钟头,酱油和冰糖的甜香完全浸入了肉里,每一块都油亮亮的,筷子一夹就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抖动。
舅舅一块接一块地吃,嘴边全是肥肉的油光。
外公也吃了好几块,一边吃一边说了句“茜茵的手艺没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