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林婉端正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撮咸菜。
她今天穿了白色的短袖衫和浅蓝牛仔裤,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从我进门到落座的这段时间,她没看我一眼。
“宇儿,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婶子端着空碗从厨房进来,落座时随口问,“夜里外面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你们房间,好像听到你说梦话了。”
“梦话?”
“嗯。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是叫妈妈什么的——”她笑了笑,夹了口菜入口。
空气凝固了不到零点三秒。陈茜茵正往搪瓷杯里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这个暂停轻微到只有盯着她的人才看得到。
“哦,我就爱说梦话。可能梦见小时候被人追着跑吧——叫妈妈救命。”我端起面前一碗粥喝了一口。
“这习惯得改改。”外公忽然发话,声音干涩但沉稳,“晚上别喝这么多水。老做梦就是该上厕所不上。憋着就做梦。”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珠子对我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陈茜茵把搪瓷杯搁到我面前:“趁热喝,别光喝粥——加点水。”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搪瓷杯里面是她自己泡的枸杞菊花茶,颜色淡淡的,热腾腾冒着白汽。
她放杯子的动作幅度很小,放完就若无其事转身回厨房去端菜。
但是从转身到走进天井这一小段路——她走路的姿态比别人要多一点胯部的轻微摇摆。
那是昨晚骑乘姿势扭动太久导致髋关节还在酸软的附带效果,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林婉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咸菜。她始终没有跟我对视。
外婆笑着接过话头,讲了个村里孩子上学也要赶早的琐碎新闻。
婶子听着附和了几句。
话题逐渐散开,大家都各自吃饭的吃饭、说话的说话。
天色逐渐完全放亮,老屋的一天正式拉开了帷幕。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用余光扫视整张餐桌。
外公认真地剥着煮鸡蛋的壳,动作缓慢但有条不紊。
外婆的假牙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自顾自又说了一句什么。
舅舅早已吃完,正弯腰在那边找拖鞋。
表姐碗里的粥见底了,正拿着最后一点馒头蘸菜汁收尾。
一切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早饭场景。而我心里却在回味昨晚黑暗中那声极轻的脚步。
那脚步——停在我们门外的——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是上厕所路过,为什么中途要停?
如果是婶子——明明中间房间离厕所更近,为什么要走到我们门口停住再折返?
还有更让人在意的问题——如果表姐昨晚真的听到了什么,以她的观察习惯,今天早上不应该这么安静。
完全安静、完全回避眼神,这本身就不是正常的表妹对表哥的态度。
平时她就算没什么事,也会偷偷瞄我两眼然后就脸红。
今天全程没有任何一眼。
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默默喝了口汤,把这些问题咽回去。
一顿早饭就在叽叽喳喳的闲聊声里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