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相安无事。
上午陈茜茵帮外婆拆洗被褥,两个人抬着那个搪瓷大盆在天井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
外婆的腰不好,只能坐在小板凳上搓衣领和袖口,陈茜茵负责过水和拧干。
她蹲在井边,两条白花花的胳膊浸在肥皂水里,阳光把水面照得反光,光影在她的脸上晃动。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剥毛豆,名义上是帮厨,实际上剥一颗豆看她一眼。
她觉察到了,有一回抬起头来,趁着外婆低头搓衣服的当口,冲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什么看”——然后自己先红了耳朵,低下头继续拧床单,水花溅得啪啪响。
午饭简单,剩菜热了热,外婆又新炒了个空心菜。
陈茜茵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表姐进来端菜。
两个人一起站在灶台边,一个是穿了十多年碎花棉裙的丰腴熟妇,一个是白T恤牛仔裤的苗条少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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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伸手去端菜盘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了陈茜茵的手腕,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那个笑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装的,大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下午婶子拉着陈茜茵去镇上补买东西,说上次赶集忘了买蚊香,家里的蚊香只剩最后一盘了,撑不过今晚。
陈茜茵不太想去——她中午洗碗的时候小声跟我嘀咕过,说天太热了不想走山路——但婶子盛情难却,最后还是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跟着出了门。
两个女人撑着遮阳伞沿着乡道走远,婶子的说话声隔着老远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陈茜茵偶尔回一两句,声音柔柔的。
她们走了以后,老屋安静了不少。
舅舅又去邻村帮人修房子了,说是晚上才回来。
外公躺在藤椅上午睡,旱烟杆搁在肚子上,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表姐在楼上房间看书,门关着,不知道看的什么。
外婆坐在堂屋门口缝鞋垫,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针线在她手里翻飞,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院子里有没有鸡跑进来。
我去厨房后面的柴房看过一次。
那扇旧木门还是老样子,板缝里漏进来几道午后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旋转飘浮。
泥地上前天留下的那滩水渍早就干了,被我用干土盖过之后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但空气里那股松脂和旧木头的气味里,好像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腥甜——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我的记忆在脑补。
然后我去后院菜地转了一圈。
玉米秆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整片玉米地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绿墙,把后院和外面的山坡完全隔开。
菜地边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阳光中开得正盛。
母鸡在篱笆下面刨了个沙坑,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洗沙浴,看到我过来只是咕咕了两声,懒得动。
我又去看了厕所。
老屋的厕所在一楼靠后门的位置,夹在柴房和楼梯间之间,是个大概不到两平方的狭小隔间。
墙壁是土坯的,门是旧木板拼的,门框上方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连块玻璃都没有,只钉了一层防蚊的纱网。
门里面有一根手指粗的铁插销,是老式的横推式,插上之后从外面绝对打不开。
厕所里就一个蹲坑——水泥砌的,上面铺了两块木板当踏板——角落里放着个塑料水桶和一把水舀子,墙上钉了个铁架子放卫生纸。
整个空间窄得离谱,一个人蹲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两个人一起进去的话——大概只能以一种姿势。
我站在厕所门口,目光从门板上的木纹移到了那根铁插销上。
插销擦得锃亮,是这间破厕所里唯一被保养得很好的五金件,外婆虽然老了但还是很爱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