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枣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隔壁中间房间静悄悄的——林婉今晚确实没有再起来偷听。
或许是因为那个吻让她脑子里终于有了答案而非疑问,所以能睡着了;又或许她根本没睡,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陈茜茵刚才说的那样,在脑子里一步步往下走。
第二天早晨,舅舅赶集去了,走到我房门口时非要拉我去,嗓门震得窗框发颤:“宇儿!跟舅去镇上,买两斤猪头肉!”最后还是被婶子一句“你自己去,年轻人多睡会儿,别学你那一身懒筋”给骂下楼了。
婶子临走前在饭桌上扫了一眼林婉——她女儿正安静地喝粥,规规矩矩的,一个字不多说,但她碗里的粥喝了半天还剩大半碗,手里的馒头被撕成了拇指盖大小的小块排成整齐的三排,显然是心不在焉。
婶子没说什么,只是在出门前路过陈茜茵的时候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说了句极短的耳语——那声音低得连坐在旁边也只听清了“注意分寸”两字,至于具体是嘱咐哪方面的分寸,两人大概彼此心知肚明。
外公外婆去了隔壁邻居家喝喜酒——邻居家的小儿子定亲,摆了流水席,村里挨家挨户都去凑热闹。
外婆出门前在厨房锅里留了午饭,说“天黑前回来,你们自己热了吃”。
老屋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和说话声沿着乡道渐渐远去,最后被枣树上的知了声完全吞没。
然后,整座老屋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和夜里不一样。
夜里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但都睡了,你知道翻个身都能被隔壁听见,所以安静里有警惕和压抑。
但白天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走了——楼上楼下所有房间都空着,你可以从厨房走到后院再走到玉米地,不必担心有双眼睛在某扇窗户后面看着你。
你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以任何一种音量说话或呻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陈茜茵最后一个离开堂屋——她把碗筷收拾进水槽里泡着,擦干了手上的水,走到天井里。
枣树的影子正落在天井中央,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青石板上晃动,像是有人往地上撒了一大把碎金子。
她仰头看了看天空——今天依然是那种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就是不肯下雨,空气里的湿度大到汗蒸发不掉,皮肤表面永远黏着一层潮乎乎的水膜。
她用手当扇子扇了扇风,然后回过头来,隔着天井看向堂屋里还坐着的我和林婉。
“我去楼上收床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和在厨房里说“我去拿两个鸡蛋”一模一样。
但她的目光在林婉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短到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能读出来,短到林婉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凉拖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啪嗒声,一步、两步、三步,逐渐往上,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林婉两个人。
这是跨出第一步之后,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林婉坐在外婆的藤椅上——这椅子平时没人敢坐,外婆自己坐了几十年,藤条都被磨出了一层暗褐色的包浆,扶手的位置被手掌磨得光滑如镜。
她的坐姿很规矩,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大学教室里等着教授点名发言。
但她膝盖上的手指在不停地互相搅着——十根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紧张?”我开口打破了这片安静。
“没有。”她说完又马上改口,“有一点。”然后又改口,“不是一点——是很多。从昨晚到现在,我总共也就睡了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想——想接吻是什么感觉。然后发现自己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有,但触感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明明才过了几小时,已经记不起来了。”
“那你还想再试一次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杏仁形状的,和她妈一样,但比她妈多了一层还没被生活磨掉的书卷气。
在早晨的光线里,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深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浅褐色环纹。
她看我大概三秒,然后站起来,从藤椅上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米色七分裤,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发梢上扎着白色的发绳——是那种最普通的橡皮筋,上面还沾着一根断掉的发丝。
“昨晚是坐着亲的。”她站在我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但不再是上次那种颤得说不成句的破碎状态,而是某种努力压制呼吸但努力装作平静的紧张。
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攥,然后松开,然后她又攥了攥,把裤缝上的线都攥歪了。
“这次——能不能站着亲?”
我站起来。
她仰起头自动闭上了眼睛。
睫毛还是在抖,但没有昨晚抖得厉害——眼睑微微颤动,像暴风雨前树叶那种不由自主的细密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