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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观看者(第2页)

这个弧度王秀兰没有漏掉——她当妈当了这么多年,女儿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那个弧度她认得,是婉婉小时候偷偷把糖藏在枕头底下被她发现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容——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被看穿之后不再挣扎的释然。

早饭后王秀兰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

她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把碗碟一只一只放在水流下冲洗,动作利索而专注。

茜茵擦完桌子后也走进厨房,背靠着灶台边缘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温茶,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王秀兰的背影。

两个中年女人在厨房里保持着这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王秀兰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来靠在橱柜边正对着茜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和她刚来那天在茶几旁捡铃铛时的防御性姿势一模一样,但她的脸已经不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了。

“茜茵,昨天晚上那些——我不是不想睡,是真的睡不着。你们那边——每一声我都听见了。不是墙壁薄,是你们根本没想隔音。你们说了什么我都听得到,婉婉她——她跟你说——她说要让我听见——然后她就对着墙喊我——我听了,从头到尾——然后我自己——我又——你知道的。”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把手从胸前松开放在身侧,手指在围裙边缘上来回搓着,“我上次在电话里也是,每次想到你们就那样。这算不算——”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昨晚的行为,只好又把手重新抱回胸前,压低声音补了句,“反正我活到现在也没这么不要脸过。我来之前想好的,我告诉自己,来是为了看婉婉过得好不好,不是为别的。但是昨天晚上——我是第一次觉得,隔着墙听那些比在床边偷看还要磨人。你看中午能不能——”她在找词,然后发现找不到了。

“能。”陈茜茵把茶杯搁在灶台上,走过去站在王秀兰面前,和她的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她鼻梁上那几点浅褐色的雀斑和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落下来的泪花。

陈茜茵抬手替她把围裙领口翻正了,又把她额前一缕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极轻柔:“秀兰姐,昨天晚上你觉得磨人——不是因为你在听,是因为你还隔着一堵墙。今晚——今晚你要是想,可以不隔那堵墙。不用怕。婉婉第一次也是在旁边看的,后来才慢慢加进来。你也看过——只是那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你知道了。”

王秀兰垂下眼睑,把差点溢出来的某层水光逼回去,然后推开厨房门快步走回客房。客房的门又是虚掩——还是那道缝。

午饭前的那段时间,老居民楼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空调外挂机的嗡嗡声和偶尔从楼道里传来的邻居遛狗回来的脚步。

林婉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本从陈茜茵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杂志,翻了两页觉得无聊,就探头往客房方向看——她妈正坐在窄床边上叠衣服,把从行李袋里拿出来的那几件换洗衬衫一件件展开铺平再重新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最上面是那条她昨晚自己脱下来的旧棉布睡裤。

她叠好之后又拿起枕头拍了拍让它蓬松些,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小半圈,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停在门缝前——透过那道缝她也正往外看,正好和沙发上探出头的林婉对上了眼。

林婉第一个反应不是退缩,是咧嘴对她做了个极小的、怯怯的邀约口型:进来呀。

王秀兰在门后面犹豫了大概几秒钟,然后推门跨了出来。

她没进主卧而是朝客厅走去,在林婉旁边的沙发另一头坐下,保持着两个坐垫的距离。

她刚坐下陈茜茵就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不是玩具,是一本她压在枕头底下的旧相册,里面夹着这些年零零碎碎的照片。

她在王秀兰旁边坐下来把相册摊在膝上翻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让她看:那是上次婉婉在老屋里一棵枣树下面拍的,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穿着陈茜茵借给她的那件碎花裙子,冲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陈茜茵轻轻把照片递给王秀兰,然后说道:“你看这丫头开心的样子。那件裙子现在还在我衣柜里。上次我说要还给她,她自己说不还——说放我这儿比较好看。”

王秀兰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姑说这件裙子送我。

下面是林婉的签名,签名的墨迹有点花了,像是写的时候太用力把纸戳了个小凹坑。

她盯着那几个字,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小凹坑,然后把照片轻轻放回相册里合上,再抬头看林婉时目光稍微松弛了些。

然而客厅另一头的电视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有人开了电视,是午后那场始终憋着没下的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窗外猛然炸开一声滚雷——轰隆隆隆,整栋老居民楼的窗框都跟着震了一下。

外面狂风骤起,雨点像无数颗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很快凝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倾盆而下,阳台外边晾着的衣架被打得叮当作响,空调外挂机上的鸽子早已不见踪影。

天色在几分钟内从灰白变成了墨黑,客厅里刚才还亮着的那一小角日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不时划破天际的闪电和随之而来的闷雷。

“我收衣服——”林婉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向阳台,陈茜茵也跟着去帮忙,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晾在阳台上的毛巾和床单从竹竿上扯下来抱进客厅。

雨太大了,就那么一小会儿她们的衣服和头发全都湿了,林婉的白色T恤贴在身上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纱,能清楚地看到她里面没穿内衣,乳头硬硬地顶在湿布料下。

她抱着湿床单跑回客厅中间打了个喷嚏,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狼狈样子,和她姑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陈茜茵把怀里那团湿毛巾搁在茶几边上,拧了拧自己头发上的水,然后转身对着走廊方向喊:“秀兰姐——帮我们拿两条干毛巾过来——就在浴室的架子上——”王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浴室走去,从架子上抽出两条干燥的白色浴巾。

她拿着浴巾走回客厅时正好踩到一块被雨打湿的地板,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浴巾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地毯上。

她自己倒没摔倒——被陈茜茵一把扶住了,但扶住之后浴巾已经掉在地上摊开来,沾了几根地毯绒毛和被雨水冲下来的灰尘。

王秀兰蹲下去把浴巾捡起来抖了抖,然后抬头看着陈茜茵正俯身拧着自己还在滴水的长头发,林婉则蹲在旁边用另一块湿毛巾擦着茶几上被雨水溅到的水渍。

她看着这两个被暴雨浇得狼狈又相视而笑的女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性,是比性更深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把那块掉在地上的浴巾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过去从陈茜茵手里接过那团湿床单,用自己的围裙垫着抱在怀里。

“这个——放洗衣机还是先拧干——阳台水龙头有没有热水——”语气恢复了她在老屋干家务时那种利索。

陈茜茵直起腰看着她在暴雨天里突然恢复成那个老屋厨房里的管家农妇,唇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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