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热水。阳台水龙头接的是燃气热水器,可以调温度——我去开。”她顺手拿起遥控器关掉还在闪屏的电视,又把沙发上被雨溅湿的坐垫套抽下来一并塞进了浴室洗衣篮。
林婉趁两人都在忙,自己悄悄拿了条干毛巾钻进浴室把湿T恤换了下来套上了一件干净的淡蓝色睡裙。
她换好出来时看到她妈正站在敞开阳台门前看着外面的雨帘。
天色黑压压地酝酿着下一声尚未抵达的巨雷,楼下树叶混着泥土的腥味被大风一起灌了进来。
王秀兰听到脚步回头接过林婉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自己脸上溅到的水珠,然后把毛巾搭在颈后,看着外面闪电在远处高楼上劈开天际的一瞬,自言自语道:“这雨比上次在老家那次还大——不过上次你们躲在玉米地那边的棚子里也淋够呛。那天回来婉婉还骗我是玉米叶划的脖子——”她说完转头看林婉的脖子——那条淡蓝色睡裙的领口遮住了仍残留的淡紫色痕迹,但她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
林婉被她说得愣了一下,耳根立刻翻红,随即低下头用毛巾擦了两下自己并不湿的头发。
陈茜茵从厨房泡好三杯热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正打算招呼两人坐下等雨小点再说。
客厅窗帘被穿堂风刮得呼啦作响,她走过去想把窗拉严时又一道惊雷正好砸在头顶上方——整栋楼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震得茶几上三只茶杯同时搕出细微的响声。
紧跟着四周所有电器全部跳了闸:冰箱压缩机声消失了、待机中的电视小红点灭了、连走廊夜灯那点残余微光也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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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全然的昏暗——只剩下外面闪电划过时惨白的光,把三人的脸轮流照亮了几分之几秒。
“跳闸了——”陈茜茵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稳,“没事,总闸在楼道口,我去推一下。你们别动——茶几角别绊倒了——”她摸黑从鞋柜上找到手电筒推开防盗门往楼道走。
外面闪电再一次劈过时走廊尽头传来她扳动电闸的咔哒声,但灯没亮——应该是整个单元都停电了。
她回来时关上门把手电筒竖着搁在茶几上当临时光源。
那圈白光朝天花板散射,在林婉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也把她湿透后贴在锁骨上的头发映得反光。
林婉坐在沙发扶手上往她姑身上靠了靠,把手电筒往她们两人中间放稳,然后笑了笑,转头对还在阳台门边站着的王秀兰招招手让她过来坐,说这是老小区常有的,雨停了电工就来修,估计一小时内就恢复。
王秀兰走过去在她们对面扶手上坐下,也接过陈茜茵递来的一只茶杯暖着手。
三个人就这样在停电的客厅里听着外面瓢泼雨声和偶尔从远处供电抢修车传来的号角声。
“这雨——和上次在玉米地那次还真是一模一样。先是闷压很久,然后突然炸开,炸完就开始下个不停。”陈茜茵回过身把滑到肩下的湿发往后一拢,指着林婉脖子后侧那个就算在黑暗中也隐约能看见的紫红印子,用手指碰了一下,然后对王秀兰笑着解释道,“秀兰姐你那次在老家问婉婉脖子怎么红了,她说玉米叶划的。其实不是——那次我们在你隔壁柴房里搞完后半夜下雨了第二天来不及跑,就在玉米地窝棚里躲雨顺便又补了一回。她的印子不是叶刮的,是我嘬的。”她把这事说出来之后林婉在旁边用手捂着脸闷闷地发出了一声悲鸣,但指缝中间漏出来的眼睛是弯的。
王秀兰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皱眉,只是把手里茶杯转了好几圈,然后抬眼对着她女儿说了句:“我就知道是你们。那次你回来说玉米叶刮的,我当时还特地掰了片玉米叶在你脖子后比了比——尺寸对不上。玉米叶划不出圆的。只有人嘴才吸得出来。”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没拆穿。”
林婉把她捂脸的手放下来,隔着满屋雨声看着黑暗中她妈被手电筒余光照亮的侧脸。
“那——你以前从来不拆穿——是因为不想知道——还是因为早就知道?”王秀兰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根戴了多年的旧红绳——下面坠着那个小小的观音——然后轻轻套在林婉脖子上。
观音在闪电中反射出极短促的银白弧光。
“这个给你。我嫁过来时你外婆给我的——说保平安。你这辈子大概不需要观音来保你的选择——但我想让你戴着。不用摘下来给我。”
林婉低头摸着观音坠边缘被打磨光滑的银质弧度,眼眶一热,然后伸手抱住了她妈。
两个人在停电的客厅里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手电筒自动熄灭了一次又被陈茜茵重新按亮。
王秀兰在女儿肩头闻到淡淡的花露水味和栀子花香,也闻到从她自己围裙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小把干辣椒碎屑被雨水浸过后散发出的辛辣气息。
她把脸埋在这几种气味混合的织物里,闭上眼睛,对着婉婉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行了——别哭了——雨快停了我得去做晚饭。”然后她自己站起来摸进厨房点燃气灶,把刚才停电前解冻好的五花肉重新放进锅里。
晚饭继续吃红烧肉。
饭后三个人把餐桌剩菜收拾干净,陈茜茵把中午剩的红烧肉又热了一遍端上来,加上一碟凉拌黄瓜和一锅米饭。
林婉吃得很香,连着添了两碗饭,边吃边问起老家那只新买的小猪崽长得怎么样了,王秀兰说已经胖到把鸡圈拱翻了两次。
说到这个两人都笑,茜茵也跟着笑。
饭后林婉抢着洗了碗,从厨房出来时发现她妈已经回了客房去换睡衣,但她注意到那道门今晚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只留一条缝——而是大敞着,能直接看到客房的窄床和床头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站在门边朝里探头,看见她妈换好了那套旧棉布睡衣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盯着天花板看。
林婉敲了敲门框。
王秀兰偏过头看她,没有说话。
林婉也没说话,只是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她第一次坐在这张窄床上。
两人沉默了一阵,然后王秀兰抬起头对着走廊方向说:“茜茵——晚上你们门别关。今晚我可能——睡不着的时候想靠墙近点——还是不过去了——但我不想隔着门缝听。”
“好。我们窗帘也拉开一些,让月光进来——今晚不停电了。”陈茜茵从厨房擦净手上的水,走到客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对她笑了笑,然后把她那把备用钥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王秀兰床头柜上戒指旁边,“你想过来就自己开门。两扇门都不锁。秀兰姐——不急。不急这一夜。”说完她转身回主卧,在门口顺手把那扇门推开到最大,然后把卧室窗帘也像她说的那样只拉一半,让对面楼下零星恢复供电的黄色路灯隐隐透进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