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不是性感的,是那种小组讨论时想坐得离合作者更近一点的轻松姿态。
但她坐得很近,膝盖离他的腿不到一拳。
“我妈总觉得我会把谈判搞砸。从五年前第一次给我一个独立项目开始就在说‘你太激进’‘你不够稳’。问题是她自己也激进,婉雪资本从零做到现在,哪一步是靠稳的?她就是不想给我机会证明。”她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得飞快,甘特图上标出三个红色争议点,“所以今天你来当我的沙袋。在我妈来之前,把这三个争议点狠狠打回去。让我知道最坯能坯到哪里。然后等她来了,我才有底气。”
顾泽看着她的侧脸。
她说话时耳垂上珍珠轻轻晃动,脖子上的金链子细得几乎看不见,锁骨下方有几颗极淡的雀斑,粉底没完全遮住。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盯着我看。”
“你在兴师问罪的时候,耳垂会红。”
林雪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垂。
然后她咧嘴笑了,不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突然变小的笑。
“你这个对手真的很让人恼火。跟你谈判,你不好好谈条款,你看人家耳垂。”她把笔记本屏幕往他那边转了大半圈,“好吧。公私分明。我先公后私。”
两点五十分,三份争议条款达成了妥协草案。
林雪在最后一份文件草稿上签了自己名字的缩写,把钢笔盖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顾泽看着窗外江景。
“我妈还有十分钟到。她进来的时候会先观察我们两个人的表情。如果我的表情很轻松,她会认为我被你敷衍了。所以我从现在开始板着脸。”
“你板不住。”
她转过头皱眉,努力维持严肃。然后失败,又笑了。“跟你说了别逗我。我在板脸。”
林婉准时推门进来。
深灰色套装,珍珠项链,目光在会议桌上一扫,女儿坐在顾泽正对面,中间隔着圆桌,距离安全。
但她女儿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杯缘有口红印,而通常林雪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在谈判前喝半杯咖啡:极度紧张,或者极度兴奋。
“看来你们提前聊过了。”林婉在女儿旁边坐下,翻开文件夹。
“运营权移交的时间表过了。”顾泽把刚出炉的条款草案推过去,“三个争议点,营收分成计算基数用净营业额的十二个百分点,招商团队派驻比例保留百分之四十,品牌授权期限三年一续。林雪已经确认过。”
林婉快速翻看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条数字上。“营收分成改成十五。”
“妈,十二是我们刚才反复测算的合理值,”
“雪儿。”林婉的声音很轻很柔。
“妈,我是认真的。这个项目我从头到尾跟了半年,每一个数字我都比你知道得更精确。十二点五是最优值,超过十三我们的现金流模型会有零点四个百分点的偏差,”
“偏差在签约前可以内部校准。外部谈判应该给对方留下让步空间,没必要在第一个数字上踩太硬。”
“你教我‘稳住谈判’的技巧”,林雪的声音开始带刺,“可是他刚才跟我说,三个争议点最好从最难的开始,否则前两个都解决了,第三个卡住不止浪费时间,你们两边都会觉得对方没有诚意。所以我没有按你教的做。我按他教的做。然后第三个解决了。”她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林婉,声音忽然收住了,用一种很平的语气收尾,“你看数据吧。我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滑开时发出很短的一声,然后高跟鞋走出会议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林婉看着女儿消失在磨砂玻璃后面的侧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摘下眼镜,从包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擦完之后她重新戴上,把女儿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看完。
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泽。
“我女儿说服了你,你用第三项的让步换到了前两项的主动权。她以为自己赢了。”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女儿用钢笔签的缩写,“但她没看出来你省掉的是什么。你省掉了品牌授权三年后必须解释具体续约条件这一条。她没发现。你把这个藏在页脚了。”
顾泽没有否认。
“所以我女儿自以为自己能跟你谈判,她还需要时间。”林婉把文件夹合上,“我替她道个不必要的歉。感谢你没有当场反驳她。但也想让你知道,我看得到你没让她看到的东西。关于接下来的合作,我可以接受十二。但有一个对应条件:这条三年续约条款到最后一步之前不公示。我女儿需要保持职业尊严,她在这张桌上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