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引嬷嬷说过,殿下以后会长高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的影子就是个孩子的影子。
她也没动。但我听见她咽了一下口水。
很轻。
但在连蜡烛燃烧都能听清的安静里,那一声清楚得像一颗珠子掉在瓷盘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怕。
这个认知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从小到大被人怕过吗?
没有。
我怕别人,怕鳌拜、怕祖母太后的沉默、怕朝堂上那些跪着但眼里没有我的大臣。
但此刻坐在我旁边这个人,她在怕我。
或者不是怕我。是怕接下来的事。
教引嬷嬷教过的事,在我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先解盘扣,再喝合卺酒,再……再然后的步骤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躺在干清宫侧殿那张窄榻上的时候,那个年长宫女抓着我的手放在她胸口,说殿下先从这里。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凉。
我记得太清楚了。
但不是因为春宵,是因为那双凉手。
一个人怎么能在被触碰的时候手完全不热?
我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今晚不一样。今晚是皇后。
我转过头看她。
红盖头还没有揭。
我伸手去揭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盖头边缘的穗子。
穗子是金线编的,很细,有一点扎手。
我捏住盖头的一角,往上掀。
掀到一半的时候看见她的下巴,很尖,但线条很软。
掀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看见她的嘴唇,抿着的,唇色被烛火照得有点发暗,分不清是涂了胭脂还是血本来就涌在那里。
盖头全掀开的时候,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蜡烛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
瞳孔是很深的棕色,里面有两粒火苗在跳,跳的频率和我的心跳差不多。
我们互相看了大约三息,她先垂下眼。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了两道细密的影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教引嬷嬷没教过开场白。
她回答的时候没抬头,声音比刚才说生的时候更轻。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怕。
我不是在问她。她的手指从攥着变成松开又攥上。然后她点了一下头。朝冠上的金簪晃了好几下。
朕也怕。
这个朕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