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在赫舍里氏身上找温度,在荣妃身上找笑,在钮祜禄氏身上找对视,在德妃身上找顺从的反面,在良妃身上找茧子刮过绸面的触感。
我找了六十年,找遍了五十五个女人,本质上找的是同一件东西,一个女人被触碰时,最真实的反应是什么。
因为那年夏天,那个躺在地上的宫女,她没有给我任何反应。
她的反应被制度洗掉了。
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而她体内的那一点微温,只是身体和身体之间不可避免的物理传导。
不是回应。
八月走到尽头的时候,纳聘的队伍从赫舍里氏府上回来了。
索额图在朝堂上报了纳聘的礼仪细节,说了很多吉祥话。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肩膀晒在从殿门外斜进来的阳光里,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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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龙,指腹摸到了木头上刻得很深的龙鳞纹路。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大婚了。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把教引导演教给那套步骤,用在我自己真正的皇后身上。
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的手会是凉的还是热的。
她会咬着嘴唇不敢叫,还是会像顺治爷那位失声叫出来的皇后一样,让窗外的太监在笔记里多记一句皇后失仪。
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在期待一个温度了。
不是期待性。
是期待一种教引导演没有给过的感觉,心跳加速时手心出汗的那层薄湿,被闯入时倒吸的那口凉气,肩头被咬住时那两排牙印的刺痛。
期待一个人的身体,在被占有的时候,是活的。
她在储秀宫偏殿里养着病,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她。
慧妃还活着,还能在发烧的时候把手伸出被子外面,等一个人来握住它。
赫舍里氏还在她家里对着纳聘的东珠发愣,不知道一个月之后迎接她的,是一双已经不抖的手。
那双不抖的手,是我在那个教引导演身上练出来的。
是她把我的手练成了不抖的。
我不知道该感谢她,还是该怨恨她。
或者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感谢和怨恨,她不是人。
不是好人,不是坏人,不是恩人,不是仇人。
她是制度上的一枚螺丝钉。
拧紧了,机器就转。
拧不紧,换一个。
她只是一个具体出现在我面前的身体,但她的身体不属于她,她的反应不属于她,她的名字不属于任何记档册。
她什么都没有留给我。
除了一件事。
此后六十年,每当我把手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年午后,青砖地上的凉。
那个凉,是女人们来之前的地面。
地面永远是凉的。暖它,是活人的事。
祖母后来问过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