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佳氏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她自己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皂角的碱味。
她把头侧过来,虚弱的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靠着我的胳膊。
皇上要回去看折子了吧。
那去吧。
她没有留我。庶妃不能留皇帝。也是规矩。
我站起来走出了她寝殿的门。
门外是康熙六年的秋天,檐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在地上转圈。
梁九功跟在后面,拖着左脚,在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康熙八年春,他在我擒鳌拜前三个月死了。
太医说是风邪入肺,没救过来。
马佳氏在他死后的第二天跪在干清宫外,我没有见她。
不是不想见,是擒鳌拜的安排已经箭在弦上。
我在殿里布置布库的位置,她在门槛外跪了半个时辰,然后回去了。
后来她还生了三子一女。
后来又死了两个儿子。
她生了很多,也送走了很多。
荣妃在康熙朝活得很长,到康熙二十年后,她已经不主动见我了。
逢年过节,按规矩出来行礼,眼神里那股不怕疼的劲儿被一次次丧子磨得模糊了。
但每次她行礼时抬头,嘴角还会动一下——那个弧度还在,只是不再张开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
康熙五年冬天,马佳氏在干清宫的寝殿里攥着我的手腕。
我的手在她腰上。
她的锁骨在我嘴唇下。
她的笑在臣妾不怕疼——这句话下次不说了之后轻轻收住。
赫舍里氏在坤宁宫的绢花前面剪了一根铁丝。
我站在两个女人的中间,站在康熙五年和康熙六十年之间的第一个岔路口上。
幸簿里多了第二个名字。
这本册子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会一页一页增厚,直到五十五个名字填满所有空白。
而那个雪夜里马佳氏留在我手腕上的指温,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提醒我:有些女人不需要你去找。她会自己把手放在你手背上,然后按下去。
那是康熙五年冬天的事。那年冬天雪很大。承瑞还没出生。赫舍里氏还没死。鳌拜还站在朝堂上,影子盖住了所有人。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马佳氏的笑在我手心里,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