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他们大概会发现凉席上有痕迹——汗水、体液弄脏的一小片。
他们会装作没看到,抬手用袖子擦掉,然后继续铺好。
在宫里很多年了,什么痕迹都见过。
什么都不问。
我睡不着。
从龙榻上翻身起来,走到南窗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四月十四,快十五了。
月光把地砖都照清了——白天碎瓷片撒过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连一粒灰都没留。
我盯着那片干净的地砖看了很久,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从清晨上朝,到鳌拜激昂慷慨地念那二十四条大罪状,到苏克萨哈抬眼看我的最后一眼,到散朝后胸闷得吃不下午饭,到砸那个茶杯,到翠儿停了一瞬的扫帚,到她分开的腿和攥着竹席的手指,到她临扫完时伤口裂开渗出的小小血珠。
然后想到那片带血的碎瓷片。它的断面上沾着她未擦的血渍。她把那片碎瓷连同别的瓷末一起倒进后院那口大缸。明天它就不在紫禁城里了。
我在南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把我的影子铺在地砖上,和白天我的影子盖住翠儿后背的位置差不多。
后来回到床上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想一个问题:她的手上那粒还没干的鲜红色和粗布的死灰色放在一起,哪个更接近我在那间侧殿里本来的面目。
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在进入她身体的那个瞬间,我获得了一种短暂的控制感。
那个感觉和批折子不一样。
www。
批折子写知道了的时候,我的手在动但命运不在我手里。
在侧殿窄榻上动腰的时候,我的手没动,但一个人的身体在我的节奏里被迫起伏。
从被鳌拜阴影笼罩到成为某个人头顶天,相隔只在一炷香之内。
但那个控制感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散了。
结束之后胸腔里照样堵着气,苏克萨哈的后颈照样在眼前晃。
发泄没有换来真正的舒畅,只是换来了暂时的麻木。
像伤口上撒了一把雪,雪化之前不疼,雪化了更疼。
康熙七年春,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正在变成什么。
www。
后来我用了很长时间把这件事忘了。
翠儿扫地的背影和别的宫女的背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奇怪的是,很多年后我偶尔看到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擦地,手指上有道旧疤,我竟然想起了她。
不是想起她的脸,是想起了她手指上的血沾在瓷片上的样子。
只有那么一瞬。然后就走过去了。
她叫什么来着。
翠鸟的翠。也可能是桂花的桂。我没问是哪个字。